特大喜訊
瓊頂山簡寥觀將在三月三隆重舉辦本命年轉運大法會!
本命年,犯太歲。太歲當頭坐,無喜必有禍。倘若不注意後天調節命局,此年必定多災多難,事業多困厄,身體多病變,財運方麵更是不順。因此,化解太歲煞、扶持本命就是當務之急。鑒於此,簡寥觀將於陰曆三月三日真武大帝聖誕節隆重舉辦本命年轉運大法會,屆時延請著名高道、易理大師數人,運用各種神奇法術,為屬虎之人轉運,保你虎年大順,吉祥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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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個下午,應嗣清一直在印州商場門口發著印有這個內容的廣告。她頭戴混元巾,身穿青布道袍,打著兩條雪白的裹腿,是標準的全真道士打扮——“一青二白”。
一個十七八歲的漂亮道姑出現在這裏,自然吸引了眾多的眼球。許多人主動上前討要,還問這問那。應嗣清帶著含羞的笑靨,簡單地作著應答。問她多大年齡了,她說:玄門有規矩,道不言壽,請您不要問這個問題好嗎?問她家是哪裏,她說:當然是瓊頂山簡寥觀啦。問她父母是幹什麼的,她說:是種地的。問她道姑可不可以結婚,她說:我是全真道士,不可以的。聽了這話,有一位和男朋友摟抱在一起的姑娘說:那你一輩子孤孤單單,不覺得可憐嗎?應嗣清聽了這話很不高興,心想,道不同不相為謀,就不理他們,繼續向行人發放廣告。
然而,等到那對男女離開這兒,應嗣清感到自己的心髒好像被人捅上了一根尖刺,一陣陣疼得厲害。她想,這根刺,就叫作“可憐”。那姑娘說得對,我就是個可憐的人。我剛生下來沒幾天,就讓父母在一個雪夜裏扔到了簡寥觀的門口,要不是被師父發現,早就凍死了;我剛長到十七歲,像親娘一樣拉扯我長大的師父又突然羽化,讓我再度成為孤兒,我不可憐還有誰可憐?想到這裏,應嗣清的鼻子發酸,眼窩發濕,隻好假裝整理廣告紙,蹲到地上將疼痛的心髒捂了一小會兒。
廣告還沒發完,她還得站起來繼續幹。其實,盧道長讓她到城裏發廣告,她很不情願。她的師父應高虛多次和她講,修行之人,就是要遠離紅塵,超凡脫俗。這些年來,師父很少讓她進城,說城市是個花花世界,擾人心境,還是不去為好。想不到,今天簡寥觀新任住持盧道長竟然讓她進城發廣告。應嗣清起初不願意,盧道長說:嗣清你是知道的,過去你師父整天閉門清修,窮得連買米的錢都沒有,可她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現在已經是什麼時代了,咱們可不能再像她那樣,口稱“貧道”,安貧樂道,咱們應該徹底扭轉簡寥觀的經濟狀況。我引進的邴道長建議舉辦本命年轉運法會,這個創意很好,肯定能創收,你身為簡寥觀的常住,去搞搞宣傳不是應當的嗎?聽她這麼說,應嗣清隻好點頭答應,因為自己畢竟每天還要去齋堂吃三頓飯的。午後,她就讓盧道長開車送進印州城,站在了這家商場門口。
就在一千張廣告快發完了的時候,一個留平頭的小夥子走了過來。他向應嗣清要一張廣告,看了看說:“怪不得這一段我不順,原來是本命年的原因。美女,你快給我轉轉運!”應嗣清說:“對不起,我不會,你到三月三那天上山,讓邴道長給你轉,好吧?”小平頭說:“我等不及呀,你現在就帶我去吧,我有車。”應嗣清想,看這人挺迫切的,帶他先見見邴道長也好,就說:“等我把廣告發完,我帶你上山。”小平頭見她答應了,興奮地說:“好,我幫你。”就從應嗣清手裏拿過一摞廣告紙,速度極快地向人們分發。
應嗣清也將手中剩餘的那些往人們手中遞去。發著發著,盧道長突然出現在麵前。看見盧道長的大白臉上像掛了一層霜,應嗣清急忙叫道:“師父。”盧道長說:“誰讓你叫別人幫忙的?”應嗣清說:“他想現在就轉運,要幫我發完,跟我上山。”盧道長就轉過身,目光犀利地去看小平頭。小平頭已經發現了盧道長的出現,臉上現出一絲驚慌。盧道長向他說:“小夥子,你不用上山,我現在就可以給你轉。”小平頭咧咧嘴說:“不轉了,不轉了,我就認這狗屎運了!”說罷,扔下沒有發完的廣告就走。盧道長指著他的後背對應嗣清說:“這是個什麼貨色,你明白了吧?”應嗣清紅著臉說:“我還以為他真要轉運呢。”盧道長說:“他是要轉你的運!你上了他的車,還不知讓他帶到哪裏去呢。”應嗣清說:“多虧師父及時過來。”盧道長說:“剛才我到別處辦完事,就在那邊的車裏看著你,怕你吃虧。”應嗣清聽了這話,感動地向師父打躬道:“師父慈悲!”
這時,盧道長也拿過一些廣告紙向人們分發。發完了,他就帶應嗣清去了百米之外的停車場。上車走了一會兒,進了一個居民小區。應嗣清問:“師父,咱們怎麼不回山呀?”盧道長說:“吃了飯再說。”應嗣清隻好隨他下車。
應嗣清知道,盧道長當年在瓊頂山簡寥觀出家,拜翁道爺為師,和她的師父應高虛是師兄弟,但他沒過幾年就進城當了火居道士,結婚成家,所以在城裏有房子。聽說,他老婆前年得病死了,女兒正在合肥上大學。今年正月應道長羽化,盧道長去簡寥觀接班當家,又回到了全真門下。應嗣清聽道友們議論,說盧道長這麼做很不對頭,是個“道串子”,他之所以當上簡寥觀住持,全因為他巴結上了有關領導。盧道長上山後,原來幾位常住道士先後走掉,應嗣清也想到別處去住,可她從小就在瓊頂山長大,和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另外,她還得經常去應師父的墓塔那裏燒紙磕頭,以盡孝心,所以就沒有走成。
走上二樓,盧道長打開一扇防盜門,脫掉自己圓口布鞋,換上了一雙塑料拖鞋。應嗣清看看屋裏幹幹淨淨的瓷磚地板,低頭看看自己穿的綴有白布條的十方鞋,問道:“我換不換鞋呀?”盧道長順手從門邊拿過一雙紅絨布做的女用拖鞋,放到她的腳前,說:“換上吧。”於是,應嗣清的裝束就不倫不類了:“一青二白”加大紅拖鞋。
盧道長急匆匆去了衛生間,接著那裏就傳出了呼呼撒尿的聲音。應嗣清聽了這聲音羞窘不堪,坐到沙發上麵紅耳赤。好在盧道長時間不長就走出來,接著去了臥室。幾分鍾後,他隻穿毛衫毛褲出來說:“嗣清,幫我做飯吧?”應嗣清點頭道:“好的。”盧道長說:“你也換換衣服。”應嗣清說:“不用換了,就這樣吧。”盧道長把眼一瞪:“把道袍弄髒了,明天怎麼穿出去?”說著就去另一間屋,拿出一件衣服說:“這是萌萌的,你換上吧。”應嗣清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接過來,走進那個房間,回身把門關上。原來這是盧道長女兒的閨房,裏麵淨是一些女孩子的擺設,牆上還歪歪扭扭地貼了些男女明星的圖片。應嗣清將道袍脫掉,換上了那件綠色罩衫。出來後,看見盧道長正係著圍裙在廚房裏忙活,就過去說:“師父,我幹什麼?”盧道長從牆上取下另一件圍裙說:“這是你的。”說罷,就將圍裙的係繩掛到應嗣清脖子上,又轉到她的身後為她係腰間的兩根布條,一邊係一邊說:“嗬,嗣清的腰好細!”應嗣清從沒聽過別人讚美她的腰,心裏既受用又緊張,僵立在那裏不知所措。好在盧道長沒用多長時間就給她係好,接著拿過一塊老薑讓她刮皮。
盧道長轉身幹起活來。隻見他在冰箱、水池、菜板、鍋灶之間來回走動,既忙忙碌碌又有條不紊。後來他切起菜來,那刀法出神入化,讓應嗣清都看呆了。她讚歎道:“師父你真厲害!”盧道長一邊刷鍋一邊得意地道:“是挺厲害哈?你師母活著的時候,對我的廚藝特別滿意,說她好有口福。萌萌也是喜歡吃我燒的菜,進了大學打電話給我說,一吃食堂的菜,就眼淚汪汪地懷念他老爸。”
一會兒,四樣素菜做好,電飯煲裏的米飯也熟了。應嗣清把它們端上外麵的餐桌,
吃飯的過程中,盧道長頻頻為應嗣清夾菜。應嗣清說,師父,你別這樣,我自己來。盧道長說,我和女兒一起吃飯的時候就是這樣,我女兒喜歡我給她夾菜。應嗣清想,那我就當一回盧師父的女兒吧。於是不再阻止,任由盧師父的筷子一次次飛臨她的碗中。
吃完飯,應嗣清主動地收拾桌子,刷鍋洗碗。盧道長則坐到沙發上,一邊剔牙一邊看起了電視。應嗣清拾掇好了,擦幹手出來,說:“師父,該回山了吧?”盧道長說:“不著急,我讓你在轉運法會上當高功,今晚再教你一會兒。”應嗣清點頭道:“好,那你教吧。”盧道長就關掉電視,去書櫥裏摸出一個破舊的本子,翻開一頁,指著上麵抄寫的科儀文辭說:“今天教你這一段‘回向鶴’。”說罷,就示範性唱了起來。他的歌唱,雖然細得接近女聲,卻圓潤美妙,讓應嗣清再次心動。
應嗣清第一次被盧道長的歌唱打動,是在去年四月。那時有一個溫州老板到簡寥觀找到應師父,說瓊頂山是道教聖地,他慕名而來,想在這裏請道長們為亡母做一場法事,師父就答應下來。按照教內的習慣做法,本廟的人不夠,要請其它道觀的人來幫忙“搭班子”。師父打電話給印州城隍廟住持江道長,讓他派些人來,其中要有一名高功法師。高功是法事的主持者,能踏罡步鬥,溝通人神,一般道士幹不了的。第二天一早,從城裏果然來了七八個道士,其中擔任高功法師的姓盧,臉白白的,眉清目秀。她一來就喊師父為“大師兄”,師父卻不答應,隻淡淡地說:“盧道長,拜托了。”盧道長說:“師兄放心,保證給你辦好。”說罷,就帶領道士們換上法衣,去太清殿做起了法事。應嗣清和簡寥觀的另幾位道士,也隨他們當起了經師,隨著他們又念又唱。法事一開始,應嗣清就被盧道長的高功技藝深深震撼:隻見她手持朝板,揮動廣袖,現仙人下凡之態。無論是唱是念,一開口就如鳳吟鸞鳴,搖人心旌。應嗣清看呆了,聽迷了,以至於常常忘記了自己的職責。她想,我要是能有盧道長這樣的本事該有多好嗬!休息的時候,她向印州來的道士們打聽,那盧道長收不收學高功的徒弟。一個黑臉道士笑著說:收的收的,盧美人就喜歡收女徒弟。應嗣清問:你怎麼叫他盧美人呢?黑臉道士說:這是他的綽號,因為他長了一張女人臉。應嗣清大吃一驚:怎麼,她不是坤道呀?再細看盧道長,脖子上果然有喉結,看來是個男的。可他嘴邊幾乎沒有胡須,加上那張大白臉,看上去還真像個女的。
讓應嗣清想不到的是,她所崇拜的這位高功法師,今年竟然當了簡寥觀的住持。盧道長來後問應嗣清:你相貌好,嗓子好,願不願跟我學高功?應嗣清說:願意呀,我太想學了!盧道長說:好,我一定把你培養成一流的高功!應嗣清就行了拜師禮,開始向盧師父學高功,很快學到了諸多技藝,背下了好多科儀文辭。盧師父前天說:嗣清,三月三的轉運法會,我要給你露臉的機會,和你共同擔任高功。這讓應嗣清十分激動,學習積極性更加高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