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了這一段唱,盧道長又教應嗣清在唱這一段時如何走步。應嗣清隨他亦步亦趨,認真模仿。應嗣清聽盧道長講過,這種步伐是大禹傳下的。大禹當年治水至南海之濱,見一神鳥步伐奇特,便模仿之,運用於治水之方術。後世道士將這步法搬上了醮壇,步罡踏鬥,法天地造化之象,合日月運行之度。
見應嗣清學會了,盧道長往沙發上一坐,把電視打開,說:“今晚就教這些,歇歇吧。”應嗣清看看牆上的表,已經九點多了,說:“師父,咱們走吧?”盧道長說:“今晚不走了,就住在家裏。”應嗣清聽了這話心中驚慌,說:“師父,不回山不好吧?”盧道長說:“怎麼不好?明天你到別的商場發廣告,我也還有事情要辦,住下方便。”應嗣清央求道:“師父,咱們回山住,明天上午再進城不好嗎?”盧道長說:“應嗣清你不知道,回山一趟要跑二十公裏,費好多油錢呢。簡寥觀百廢待興,能省就省點兒。”聽他這樣說,應嗣清就不知再怎麼勸說,隻好呆呆地站在那裏。盧道長看看她,又拍著沙發說:“嗣清你坐下嘛。這電視劇不錯,看一會兒。”應嗣清就小心翼翼坐到了長沙發的另一端。
盧道長不再說話,似乎很專心地看著電視劇。應嗣清見電視上一對俊男靚女在吵架,想知道他們為何而吵,就看了起來。看了一會兒,她搞明白了,原來那對男女談了兩年戀愛,因為性格不合,俊男要和靚女分手。靚女很受打擊,向自己的閨中密友哭訴一番,然後說,她再不找男人了,要過一輩子獨身生活。閨蜜說,這就對了,看我,早就是個堅定的獨身主義者了,不是過得很好?看到這裏,盧道長搖頭道:“嘁,這兩個傻丫頭!”應嗣清聽師父這樣評論,不明其意,就扭頭看了一眼師父。哪知師父也扭過頭來看她,並且問道:“嗣清,你說她們傻不傻?”應嗣清囁嚅片刻,說:“我……我不知道。”盧道長說:“我來告訴你吧,這兩個女孩就是傻,她們不明大道。祖師們講,一陰一陽謂之道,陰無陽不長,陽無陰不生。如果這個世界都是陰陽分割,那不就完啦?”應嗣清說:“我師父說,如果堅持修煉內丹,獨身也能做到陰陽調和。”盧道長伸過手,一邊去摸應嗣清的腦瓜一邊微笑:“你這小腦瓜,讓你師父洗得不輕。”應嗣清急忙閃身歪頭,躲過盧道長的手。不料,盧道長卻將她的一隻小手抓住,笑眯眯地說:“嗣清,師父好喜歡你。”說罷就將她往懷裏拉。應嗣清一邊試圖掙脫一邊說:“師父,咱們不能這樣。”然而師父不放手,還是把她往懷裏拉,應嗣清隻好從沙發上滑下身子,跪向盧道長道:“徒兒不孝,請師父海涵!”接著連連磕頭。盧師父見她這樣,愣了片刻,接著起身去了臥室。
應嗣清扭頭看著那邊,見師父很快出來,身上換了道袍,頭上也戴了道巾。師父皺著眉頭說:“還不換衣服,跪在那裏幹什麼呀?”應嗣清問:“你的意思是,咱們回山?”師父說:“當然是回山啦,我不能跟你在城裏過夜,卻空擔了虛名!”應嗣清聽了這話如釋重負,急忙去換上衣服,跟著師父下樓。
上車,出城,半天無話。到了瓊頂山的半腰,盧道長一邊開車一邊說:“嗣清,今天晚上的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應嗣清默默地點了點頭。盧道長又說:“你放心,我不會生你的氣,以後咱們師是師,徒是徒,我還會對你好。”應嗣清又默默地點了點頭。
回到簡寥觀,應嗣清下車後走進院子,看見自己住的寮房亮著燈,便知道景師傅還在等她。盧道長上山後,說道眾自己做飯太麻煩,就從山下溪口村找了一個姓景的中年婦女,讓她白天做飯,夜晚和應嗣清同住一屋。應嗣清推門進去,正坐在床上繡香袋的景師傅說:“回來啦?你吃飯了沒有?沒吃的話我去給你做。”應嗣清說:“吃了。謝謝。”說罷,她解襪脫鞋,懶洋洋地躺到了床上。
躺了半天,應嗣清睡不著覺,眼前老是晃動著盧師父的大白臉。她想,今天晚上盧道長為師不尊,差一點犯下大戒,真讓人一萬個想不通。不過,幸虧他沒強迫我,在路上還說以後師是師、徒是徒。希望他說到做到,讓我在簡寥觀住得安心。
三月三一天天臨近,簡寥觀裏一片忙亂。盧道長從城裏找來工人,拉來鋼管和木板,在邴道長的指揮下,叮叮當當地在院子裏搭建法壇。應嗣清則一天到晚在大殿裏端著朝板,演練法會科儀。
簡寥觀隻有一個人對廟裏的忙亂沒有反應。這人是老睡仙,一位九十多歲的乾道。他許多年前就在簡寥觀常住,一天到晚睡覺,隻在午時起身,去一趟茅房,去一趟齋堂。據說,他是學了宋代高道陳摶老祖,把睡覺作為修行方式。翁老道長羽化前曾留下遺囑,今後不管誰在簡寥觀當家,都不許趕老睡仙走。說這話時盧道長還在他門下為徒,親耳聽過的,所以他上山後也沒攆老睡仙。
這天簡寥觀的道士們一起吃飯,應嗣清問老睡仙,院裏搭建法壇動靜這麼大,妨不妨礙睡眠,老睡仙答:“當然妨礙啦。這法會,還是不辦為好。”盧道長聽了這話,立即瞪眼道:“想睡到山頂上睡去,那裏沒人妨礙你!”老睡仙說:“我是說,假稱轉運,謀人錢財,這事行不得。”邴道長將馬臉一拉,將筷子摔出一聲響,然後指著老睡仙的臉說:“老雜毛!你敢懷疑我侮辱我?這些年我給多少人成功轉運,讓他們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不信,我現在就可以給你轉一轉!”老睡仙笑道:“謝謝,不用勞你大駕,我運氣已經夠好的了。”說罷,他抬手抹幹淨胡子上粘的米粒,起身回房。
邴道長兀自坐在那裏氣喘咻咻,罵罵咧咧。應嗣清知道,老睡仙的話嚴重傷害了邴道長的自尊。邴道長來簡寥觀的第一天就講,如果不是母親分娩時體弱無力,讓他晚生了一個時辰,他絕對是個帝王命。不過,雖然沒能當上國家主席,他也不是凡俗之輩,出家二十年來已經走遍全國名山大川,會過無數高人奇士,讀爛了許多丹書玉笈,精通了各種陰陽術數,在當今玄門內也算是個人物了。他對盧道長說,他略施小技,就能迅速地讓簡寥觀香火變旺,財源廣進。喜得盧道長手舞足蹈,奉他為財神,對他言聽計從。
盧道長對應嗣清說:“你別聽老頭打橫炮,這法會一定要搞,你隻管抓緊練習。”
應嗣清答應一聲,吃完飯,漱口洗手,又去大殿操練起來。
兩天之中,應嗣清把幾種科儀都操練了一遍,把所有的唱念與動作都記住了。然而,有些內容要與經師配合,有呼有應,有唱有和,她一個光杆高功無法演練。應嗣清和盧道長說了這事,問他聯係好搭班子的人沒有,盧道長說,還沒有。應嗣清急了,說:“這還了得,今天是二月二十八,時間不多了呀,你去城隍廟請來幾個不就行了?”盧道長說:“我不會從城隍廟請人的。”應嗣清問:“為什麼?”盧道長說:“我來這裏當家,江老爺子是不樂意的,他能派人幫我?我今天到印州藝專找經師去。”應嗣清大惑不解,問:“印州藝專是個什麼廟?我怎麼沒聽說過?”盧道長說:“那當然不是廟,可那裏有會唱的。去招幾個聲樂專業的女大學生突擊培訓幾天,把法會應付下來再說。”應嗣清聽了這話,把眼睛瞪得溜圓:“你是說,讓女大學生冒充坤道?”盧道長說:“怎麼叫冒充呢?咱們給她們提供一次實習機會,說不定,以後她們就留下不走,成了貨真價實的坤道了。”應嗣清還是覺得不妥,想再勸勸盧道長,然而盧道長已經開車走了。
到了午後,應嗣清正在大殿裏練習,忽聽廟前有汽車的聲音,接著傳來女孩的尖叫:“噢!”“耶!”“哇噻!”應嗣清探頭一看,原來從兩輛轎車上下來了六個女孩,另外還有一個老師模樣的中年男人。那些女孩,都比應嗣清大幾歲,但一個個都活潑得很,打量著眼前的景物又跳又叫。
轉眼間,有兩個女孩跑進了大殿。其中一個穿牛仔裝的抬頭看看,說:“哎,這三個老頭是什麼神呀?”另一個穿運動服的說:“可能是如來佛。”應嗣清聽她們說得離譜,就糾正道:“這不是如來佛,是三清神。”
盧道長帶著那位老師和其它幾個女孩走了進來。盧道長熱情洋溢地講:“齊老師,各位同學,我熱烈歡迎你們今天光臨瓊頂山簡寥觀。吃飯的時候,我把該講的都向你們講了。現在我再重複一句話:希望咱們合作成功!”
齊老師和女學生們鼓起掌來。齊老師說:“非常感謝盧道長能給幾位即將畢業的同學提供實習的機會。希望同學們好好向道長們學習,保證法會的成功舉辦!”
盧道長指著應嗣清說:“這是應嗣清道長,和我一起擔任你們的實習老師。”
幾位女大學生就衝著應嗣清喊“應道長”。應嗣清急忙擺手道:“我怎麼教得了你們呀,你們都是大學生。”齊老師說:“韓愈不是說過,‘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嘛。她們雖然是學聲樂的大學生,可是對道教音樂從沒接觸過,應道長你就辛苦辛苦吧。”聽他這麼說,應嗣清有了些底氣,就不再推辭。
盧道長帶齊老師和學生們走出大殿後門,指著院中已經搭建好的法壇講,轉運法會就在這裏舉行,然後帶她們去西麵的寮房梳頭更衣。應嗣清跟在後麵,發現這六個女孩全都留著長發,看來是盧道長特意挑選的。
盧道長讓景師傅送來一把筷子,說:“同學們,在這裏實習期間,你們的發式必須和我們出家人一樣,現在讓應道長教你們怎麼梳。不過,我明天才能進城買來簪子,今後先用這筷子代替吧。”說罷,將手中筷子給每個女孩發了一根。
應嗣清將自己頭上的混元巾摘下,把貫通發髻的木簪拔下,說:“你們看著我。”她坐到椅子上,彎腰低頭,讓一頭黑發像瀑布一樣全都垂下,接著拿梳子從頸後、耳後向前梳理。把頭發全都梳理通了,她把梳子放下,右手握住頭發根部,左手則將頭發擰成發束。然後坐正身子,將簪子橫在頭發根部,將擰得緊而又緊的發束用力盤在簪子上,盤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把發尾塞進盤起的發髻裏麵,說:“好了,就這樣子。”
齊老師和幾個女孩一齊鼓掌。海藍藍說:“好酷哦!我學會了,以後不管在哪裏也梳這種道姑頭。”女孩們各自摸出梳子,學應嗣清的樣子梳了起來。一個女孩放簪子時說:“頭上頂一根筷子像什麼話,用眉筆還好一些。”另一個說:“對,用眉筆。”於是,六個女孩梳完頭時,每人頂了一支眉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