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配頭腦靈活,還推出了墓碑的新製式。前些年洪運叔做的碑,模樣差不多,都是一個長方形石塊,隻按高低寬窄分成幾種規格。有人想給老祖要一塊更好的碑,在洪運叔那裏一般通不過。譬如說要個戴帽的,那麼洪運叔就要仔細詢問一番,死者或者他的子孫是不是有功名。這個功名,放在今天解釋,應該是縣級處以上幹部,或者有高級職稱,如果達不到這些級別,他決不會給人家做。還有人想在碑上鐫龍刻鳳,洪運叔更是嚴辭拒絕,說那是皇上皇後才能享受的待遇,平民百姓萬萬用不得。然而德配不聽他爹那一套,說那些老規矩該進曆史的垃圾堆了,現在是商業社會,誰刻得起就給誰刻。他從費縣直接拉來一些碑帽和刻有龍鳳圖案的碑石,以及碑框、抱鼓石之類,在自家碑廠樹起一個華貴標本,標價五千,誰來了就向誰熱情推薦。有人見那碑確實好看,做孝子賢孫的念頭空前強烈,就欣然同意簽了訂單。洪運叔知道自己無力阻止這些事情,隻好躲到屋裏,一門心思用噴砂槍刻碑去了。
三年前的清明節,我按慣例回家上墳。剛走到村後,就見洪運碑廠那兒聚集了許多人鬧鬧嚷嚷。我停車下去看看,原來德配正和一群人在吵。他臉紅脖子粗,老是重複一句話:“沒改!就是沒改!”與他對吵的幾個人指著旁邊的一塊碑說:“你就是改了,你就是改了!”我發現,其中一人是我的初中同學韓永先,就把他扯到一邊問怎麼回事。韓永先也認出了我,恨恨地說:“你這個兄弟嗬,真是夠嗆!”他嘴噴白沫,憤怒地講了德配騙他的事情:他上個月到這裏訂做了一塊碑,打算清明節給父親樹,今天一早德配開車把碑送去,拿到錢就走了。可是他發現,這碑有些蹊蹺,上麵除了刻好的碑文,還能影影綽綽看出另外一些字。原來那是一塊壞碑,用膠和了石麵子糊平,重新刻的,他就立馬把碑拉來,要討個說法。
我聽了韓永先的訴說,去看那碑,發現上麵果然是字後有字。我遏製不住滿腔怒火,對德配說:“你辦這種事也太損了!還不快賠人家錢,向人家道歉!”
德配卻梗著脖子說:“我沒改,憑什麼賠他錢?這塊碑,他們想要就拉走,不想要就放在這裏!”
韓家人被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一個個咬牙瞪眼跺腳痛罵。
這時,洪運叔從屋裏走了出來。他手拿一卷錢,淚流滿麵,走到韓永先麵前把錢往他手裏一塞說:“對不起,實在對不起……”說罷,他往那塊壞碑前“卟嗵”一跪,高喊一聲:“奇恥大辱嗬!”接著就將頭往碑上重重地磕,每一下都磕出好大的聲響:“咚、咚、咚、咚……”我急忙上前拉他,他往我身上一歪,眼睛緊閉手腳抽搐。我喊他幾聲,見他沒有任何反應,急忙叫過德配,把他抬到我的車上,向縣城飛奔而去。路上,我眼看著洪運叔腦門那兒迅速鼓起一個紫黑色的大包。
到了醫院,洪運叔還是沒有蘇醒。醫生看了看,開了單子讓他做多項檢查。做CT的時候,我和德配在走廊裏等待,問他那塊碑到底是怎麼回事,他低頭搓手,向我說了實話。原來,兩個月前蓮花官莊有兄弟倆來訂碑,他極力推薦那種豪華型的,兄弟倆當時都答應了,並且交了五百塊錢訂金。碑刻好以後,兄弟倆卻過來說,這碑他們不要了,因為兩個人的媳婦堅決不同意訂豪華碑,說她們的公公是個窩囊莊戶人,一輩子連個小隊長都沒當過,憑啥花那麼多錢樹那種戴帽的碑。妯娌倆火氣很大,不但不準樹豪華型的,連經濟型的也不準了,兄弟倆無奈,隻好過來退碑。德配覺得這碑廢了太可惜,就去買來雲石膠,和上石粉,把那些字抹平了重刻,沒想到,叫老韓家人認了出來。
我問德配:“在這碑上做手腳,你爹知道嗎?”
他說:“怎麼能讓他知道?那幾天他正好下地種花生,不在碑廠,我自己搞的。”
洪運叔的診斷結果出來了,是嚴重腦震蕩,需要住院治療。我對德配說:“常言道,害人如害已,你這回信了吧?”
德配巴嗒兩下嘴說:“也怪我爹——把錢退掉就行了,他撞碑幹啥呢?”
我說:“我理解他。在他眼裏,誠信與名聲是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他怎麼能容忍你對客戶的欺詐和對死者的侮辱?”
德配不吭聲了。
我回日照之後,多次打電話向我弟弟問洪運叔的情況,得知他在縣醫院住下後,一直昏迷不醒。伺候他的是我嬸子,德配隻是偶爾過去看望一趟。那個小崔,隻帶著孩子去過一次。半個月過後,洪運叔還是不醒,德配說,成植物人了,再住下去白撂錢了,就把他拉了回去。好在我三嬸能用心服侍,通過插在洪運叔鼻腔的一根管子,天天往他胃裏灌營養湯,另外天天給他接屎接尿,擦洗身體。
此後一段時間裏,德配辦了一件大事:把碑廠和家搬到了縣城。他在城西公路邊租了一塊地,建起幾間房子,掛出了“德配石刻廠”的牌子。他還在城裏買了一套房子,把爹娘和老婆孩子都拉到那裏居住。他向人說,到縣城住,事業發展空間大,另外,給他爹看病方便,孩子上學方便。有人說,德配是壞了名聲,沒臉在村裏住了。也有人對他的做法給予積極評價,說他是良心發現,懂得盡孝了——他爹一輩子沒住過樓房,現在就是躺在那裏做植物人也是幸福的。
洪運叔做了幸福的植物人之後,我到縣城看過他。德配買的房子在一個新建的小區裏,三室一廳,一百四十平米,我去時隻有嬸子在家。我到洪運叔床前叫過一聲,發現他眼角有淚,然而我再喊他,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嬸子告訴我,洪運叔雖然成了植物人,可他還是愛哭,一天到晚淚水不斷。
我默默地看著洪運叔,不知不覺也濕了眼窩。
洪運叔在縣城躺了半年,終於有一天停止了流淚,也停止了呼吸。德配將他在縣城殯儀館火化成灰,送回村裏,埋進了趙家老林。我去送殯時,發現德配連一個淚珠子也沒掉。幾個堂兄弟在一起議論這事,有一位說,他經過認真回憶,就沒記得德配哭過。另一位說,那是因為洪運叔太愛哭,把兩輩人的淚水都用完了。
再後來,我聽說德配在縣城發達了。他購置了大型數控刻碑機,不光做死人的生意,也做活人的生意。縣城裏的一些單位,這幾年貪大求洋,競相在門口放一塊巨石,刻上單位名稱或者豪言壯語,有的還要弄來大塊的泰山石以辟邪,這些工程他都能承辦。他還上了石雕項目,雇來許多工匠,雕刻出眾多的人物和飾物。我回老家時都要經過“德配石刻廠”,見那個大院裏不光陳列著墓碑、牌坊、獅子、石塔之類,還有好多個毛澤東、好多個孔子、好多個維納斯女神、好多個觀音菩薩,林林總總站成一片。
去年夏天,我陪一幫外地朋友在日照海邊遊覽,遇見一群泳裝美女正在沙灘上擺出各種很性感的造型照相。照著照著,一位隻穿泳褲、嚴重發福的中年男人跑上去與她們合影,並且十分誇張地打出“V”形手勢。
攝影師摁快門時大聲喊:“口袋裏有什麼?”
美女和中年男人齊聲應道:“錢!”
我發現,有些人拍照時說“錢”而不說“茄子”,臉上的笑容會更加燦爛。
不過,我覺得那個中年男人麵熟。仔細一看,哎喲,這不是我的德配弟嗎?
我喊他兩聲,他發現了我,急忙拽著大肚子底下的小褲頭跑了過來。我問他,怎麼和這群美女搞到了一起。他嘿嘿笑著說,縣裏成立了模特協會,他提供讚助,當上了顧問,今天和模特們來海邊拍寫真照。
說話間,一位身材勻稱、肌肉發達的老男人走了過來。我一看,原來是縣文化館的老符。德配介紹說,他是縣模特協會的會長。符會長不自然地笑著和我握手,說,退休了,再找點事兒幹幹。我知道這人以前搞舞蹈,緋聞一直不斷。現在退休了,又找這事兒幹,可謂寶刀不老。
得知我和德配的關係,老符一個勁地向我誇獎德配,說趙總是個非常有文化有品位的企業家、是個有造詣有成就的石雕藝術家,有了趙總的鼎力相助,咱們家鄉的模特事業才開始起步,並走向輝煌。我冷笑道:你們倆是珠聯璧合了。
剛說完這話,那邊一個高個子小美女不知有什麼事,連聲喊叫:“會長,趙總,你們來呀!”我讓他倆快忙,轉身領著朋友走了。
那年冬天,家鄉幾個族老到日照找到我,商量續修《趙氏族譜》的事情。族之有譜,猶國之有史也。趙家那位老祖宗明朝初年從江蘇東海縣過來,在沭河東岸停下腳步,築屋墾荒,娶妻生子,五百年後他的子孫遍布魯南幾十個村莊,把這個繁衍過程完整地記載下來很有意義。我與他們仔細商量了撰稿、籌資、印刷、發譜等具體事宜。我們商定,這一次修譜實行重大改革:不再沿用千百年來家譜上隻有男性的傳統,讓女性也上。不隻記錄趙家男子配偶的姓名,也記錄每一位女性後代。已婚者還要注明嫁往何處,丈夫是誰。關於族譜印刷及出譜慶典的費用,我們決定讓趙氏家族每人出兩元錢,多者不限,尤其是歡迎有財力者踴躍捐獻。這筆錢的收集,每村安排兩個人負責。
我弟弟和一個堂弟負責收集我們村趙姓人的錢。我回家過年時,問起收錢的情況,弟弟說,遇到麻煩了,德配就是不交。我問怎麼回事,弟弟說,本來覺得德配有錢,捐個一千兩千的不成問題,沒想到把這意思跟他一說,他嗤之以鼻,說已經到了二十一世紀了,還搞這些封建時代的老把戲幹屌?他不但不捐獻,連每人應交的兩塊錢也不交。他說,他的名字,上譜不上譜無所謂,因為他現在已經上了《中國企業家大辭典》、《中國藝術家大辭典》、《世界傑出華人大辭典》,還有希望上新修的縣誌,一部小小的《趙氏族譜》算什麼?
我聽了弟弟的轉述,苦笑加長歎,唯此而已。
今年,是洪運叔去世三周年。清明回家上墳,我見他的墳前光禿禿的,就對弟弟說:德配是刻碑的,就不能為他爹樹一塊?弟弟說:聽說德配已經刻好了,嫌清明節太忙,打算上三年墳的時候樹。
五月十六是洪運叔的忌日,我那天請假回了老家。到林地裏看看,見趙家人到得很少,尤其是青壯年,隻有五、六個而已。我知道,多數青壯年都外出打工去了。我憂慮地道:等一會樹碑,這幾個人抬不動嗬。弟弟說:沒問題,德配廠裏有人,還不帶來幾個?
果然,德配坐著奧迪轎車過來時,帶來了一輛汽車、一台吊車和好幾位精壯漢子。
老少三個女性從轎車上下來,直奔洪運叔的墳前,那是洪運嬸子、她的兒媳婦小崔和孫女雯雯。嬸子和小崔到了墳前放聲大哭,正上初中的雯雯也跪在那裏擦眼抹淚。
趙家的女人們自然圍上去勸慰。讓人不解的是,我嬸子和雯雯很快止住哭泣站了起來,小崔卻哭倒在墳前,誰也拉不起來。我想,身為兒媳,這樣痛哭,心裏肯定有事兒。
我四嬸到我跟前小聲說:“大侄,小崔這麼能喊,你知道為什麼不?”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
四嬸說:“聽說,德配整天玩摩托,把她氣得夠嗆。”
我說:“德配有小汽車了,還玩摩托幹啥?”
四嬸說:“我也不明白。這個小崔也真是,男人玩個摩托,就值得你這樣喊?”
我突然明白,摩托,乃模特也。
那邊,德配正一手拤腰,一手指揮,讓工人們用吊車把墓碑的組件一一卸下,在墳前快速組裝。不到半個小時,一座在我家鄉十分罕見的豪華墓碑就樹了起來。它用上等的費縣青石做成,又高又大。它上有石帽,下有蓮花座,兩邊的框上刻著兩條龍,都是腳踩祥雲張牙舞爪。
我再去看碑文,卻發現了一個問題:它不合黃道。
我的心“咯噔”一跳。因為我記得,洪運叔當年講過,如果碑文不合黃道,墓主的陰魂會流落野外,找不到回家的路。
“道遠幾時通達,路遙何日還鄉?”
我想,洪運叔的魂靈如果看到兒子為他立的碑,一定會反複念叨著這兩句話,在荒野中大淚滂沱、奔走號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