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運叔往碑石上一坐,又哭了起來:“老天爺呀,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養了這麼一個不要臉的東西!”
我問他,那女孩是誰家的閨女,他說,是鄭全義家的。我聽了十分驚訝,因為鄭全義與洪運叔的嶽父是沒出五服的堂兄弟,鄭玲應該叫我嬸子姐姐,德配應該叫鄭玲小姨的。我說:“他倆如果在談戀愛,真是不合適。”洪運叔說:“誰不說呢!你想,他倆要是成了親,我跟我兒不就成了連襟了嗎?咳,丟死人了,丟死人了!”
我問,德配和鄭玲是什麼時候好上的,洪運叔說,已經有半年多了。德配去年整天嚷嚷著要買摩托,而且要那種進口的“雅馬哈”。他起先不答應,怕不安全,但經不住德配整天纏磨,就答應了。哪知道,德配有了這輛全村最好的交通工具,卻沒有多少需要外出辦理的業務,就經常騎上它在村裏串,遇見漂亮女孩就要帶人家進城。那個鄭玲,坐著摩托車進了一次縣城就跟德配黏乎起來,一有空就找他玩,讓爹娘打罵過多次也不改。
我知道,近年來的農村可謂“禮崩樂壞”,原來被嚴格禁止的一些事情,如未婚同居、同姓男女結親之類的事情越來越多,大家已經見怪不怪。但像德配和鄭玲這種關係,有點亂倫的意思了,讓人真是不好接受。
洪運叔長歎一聲說:“唉,德配成了臭狗屎,我在莊裏怎麼有臉見人?你嬸子更慘,他連娘家都不敢回了……”
我見他難過,就轉移話題,問他給我爺爺刻碑用什麼樣的石料。他說,早就留好了。說罷,他把我帶到門邊,揭開一塊草苫子,指著下麵的碑石讓我看。我一看便知,那是上等的“費縣青”,磨好的碑麵上閃耀著淡淡的青色,顯得典雅而肅穆。我連聲說好,問這樣一塊碑石值多少錢,洪運叔擺著手說,甭說錢的事,甭說錢的事。
他走進屋裏,拿著一卷黃黃的紙錢走出來說:“德發,趁你在這裏,咱們拜拜碑吧。”我知道,他們石匠每刻一塊新碑,動手之前都要燒紙磕頭,一方麵祈求神靈保佑,一方麵也是向墓碑主人表達敬意。所以,等到洪運叔把紙錢點著,向著碑石虔誠禮拜時,我也在他身後跪下磕了頭。
辦完這事,洪運叔讓我進屋坐坐。他這地方我來過多次,這次進去發現,屋裏基本上還是老樣子,迎門一張八仙桌,上麵放了文房四寶;靠北牆放了半截碑石,上麵放了茶具;南牆的窗下,則支著一張床。惟一的變化,是正麵牆上貼了一整張宣紙,上麵用正楷寫了四個大字:“德配天地”。
我知道,洪運叔讀過一些書,給兒子起名為“德配”,意思是讓他時刻記得,人生在世,應該像莊子說的那樣,德配天地。他現在把這四個字寫在這裏,大概是為了警示兒子吧。
洪運叔見我看那字幅,搖頭道:“咳,本想讓他德配天地,現在是德配狗屎了!德發,你有空勸勸你兄弟,我是沒有辦法了。”我點頭道:“好吧。”
這天晚上,我正和父親喝茶說話,隻聽院門一響,接著是一聲故意顯示自己存在的咳嗽聲。我起身到門口看看,來人也正好走到了屋簷下麵——是德配。我說:“德配弟來啦?”德配話音裏帶著不悅:“來了。我爹說你找我,我知道你找我幹啥。”我笑著說:“哦,你知道?”德配將兩眼一瞪:“不就是勸我別跟鄭玲好嗎?大哥我跟你說,甭看你在縣裏當官,你的話在我這裏屁用不中!我就是要跟鄭玲好,誰也勸不了我!”說罷,他揚長而去,還把院門摔出一聲重響。
我回頭對父親說:“你看這孩子,他怎麼這樣!”
我父親搖頭道:“真沒想到,咱家出了這麼一塊貨!你爺爺活著的時候說過,咱趙家沒有這號種,都是叫電視電的!”
我知道,自從電視機出現在農村,它帶來的現代理念,它展示的城裏人的生活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改造了農民尤其是青年農民,正麵效果有,負麵效果也有。這也是中國幾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之一。
清明節是為我爺爺立碑的時間。父親在電話裏和我說,他們先去拉碑,讓我和二叔回村後直接去林地等著。我和在縣供銷社工作的二叔一起早早坐車,七點鍾就到了位於村東的趙家林地。然而等了半個多小時,卻一直不見我爹他們過來。正要回村看看,兩輛紮著紅彩帶的拖拉機載著我爹他們來了。拖拉機停下,眾人把蓋了大紅布的墓碑以及碑座抬到我爺爺墳前。
這當空,我發現洪運叔的臉上有幾條紅道道,眼角帶著淚水。我想,淚水在他臉上不是稀罕物,但那紅道道是怎麼回事?問過我五叔,才知道去拉碑的時候出了亂子:我爹兄弟五個本來湊了一千塊錢,準備給洪運叔的,可是洪運叔說,大爺待我恩高義重,給他刻碑就當作報恩,錢是決不能收的。可是德配不幹,往他大爺爺的碑上一坐說,不給錢,誰也別想把碑拉走。洪運叔氣壞了,上去就打兒子,可是兒子卻把他一拳捅出老遠,讓他碰到別的碑石上把臉劃傷。我的幾個叔都氣壞了,一齊上去痛打德配,打得他嗷嗷叫喚。打完了,我爹把一千塊錢摔給他,然後把碑裝車運走。
我二叔聽說了這事,恨恨地說:“應該把那塊貨拉到這裏,當著祖宗的麵再把他狠揍一頓!”
大家開始樹碑。先把碑座安好,再和好水泥澆在碑座的石窩裏,七八個人合力把碑抬起,小心翼翼栽上去。
我退後幾步,打量一下這碑,發現洪運叔真是下了功夫:最上麵“祖德流芳”四個大字是陽文、顏楷,雄渾凝重;碑文則用陰文、漢隸,莊嚴肅穆。碑的兩邊分別刻有“梅、蘭、竹、菊”四種花草,碑的下麵則是荷葉蓮花。可以說,這塊碑,體現了洪運叔刻碑技藝的登峰造極。
洪運叔拿出錘子鏨子,在碑前用作香爐的石頭上鑿窩。這是一項風俗,叫作“攢(鏨)富”,都由石匠在現場完成,完成之後要得賞錢的。洪運叔做這件事的時候,一直淚流不斷。我猜,他肯定是想起了我爺爺在沭河灘上率眾磨碑的那一幕。
等他鑿完,我爹說:“洪運弟,知道你不會要賞錢,就不給你了。”
洪運叔抽抽嗒嗒地說:“大哥,你要再提錢的事,俺就在俺大爺的碑上一頭撞死!”
我爹不再多說,指揮大家燃放鞭炮,而後給我爺爺上香,上供,燒紙,磕頭。
此後一段時間,我因為單位的事多沒有回村。想不到,有一天下午我正上班,洪運叔突然闖進辦公室眼淚汪汪道:“德發,你有錢快借給我一點,你兄弟住院了!”我問怎麼回事,洪運叔說,德配帶著鄭玲去趕集,路上摔倒了,兩人都受了傷,讓救護車拉到了縣醫院,他得到消息後剛從家裏趕來。我急忙去銀行取了兩千塊錢,和洪運叔去了醫院。
到急診室向醫生打聽一下,一個小時前他們果然收治了兩個摔傷的年輕人,男的磕破了腦袋,已經包好;女的嘴唇撕裂,正在做縫合手術。我們跑去外科手術室,發現德配的額頭上蒙了一塊雪白的紗布,呆呆地坐在那裏。問他鄭玲在哪裏,他抬手向手術室的一扇門指了指。洪運叔含淚責問德配,怎麼會把人家摔傷了,德配不講,隻讓他爹到住院處交錢。洪運叔下樓後,我問德配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壞笑了一下:“叫感情逼得唄。”他告訴我,以前每次帶鄭玲出去玩,二人在車上都會忍不住親嘴。這一回他倆在路上又親,他把頭扭回去,剛剛夠到鄭玲的嘴唇,沒料到車子撞上了一塊石頭。我拍拍他的肩膀說:“兄弟,感情再怎麼逼,那些高難動作還是不做為好。”德配吧嗒一下嘴說:“可我忍不住嗬!”
洪運叔交上錢回來,我們等了半個小時,鄭玲被護士從手術室裏推了出來。她嘴上蒙了紗布,看到我們,淚水立刻流到了耳邊。
鄭玲在醫院住了七天,花掉三千塊錢。這期間,她的家人誰也沒過來看望,隻有德配一個人在那裏陪護。出院那天,我正準備過去看看,德配卻到了我的辦公室,說鄭玲已經走了。我問,鄭玲去了哪裏,德配說,她自己說,可能去南方打工,也可能去九華山當尼姑,反正是不想回家了。
後來我聽說,鄭玲從此失蹤,一直沒和家裏聯係過。幾年下去,村裏有個在外打工的人回來說,他去九華山進香的時候看見一個尼姑像鄭玲,嘴唇上有一道傷疤。我想,如果那真是鄭玲,不知她起了個什麼樣的法名,在佛前做過多少次懺悔?
德配卻沒有多少悔意。他照常騎著“雅馬哈”四處遊逛,能坐下來刻碑的時間極少。這年冬天,他用摩托車馱回一個姓崔的女孩,對父母說,他又有老婆了。那個小崔也開放得很,當天晚上就睡到了德配屋裏。洪運叔和我嬸子氣得通宵未眠,天明時共商一計:為了趕小崔走,吃飯的時候不給她擺碗筷。想不到,這個計策第一次實行,就被兩個年輕人徹底粉碎:人家並肩一坐,共用一副碗筷,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我夾菜給你吃,你夾菜給我吃,臉不紅心不跳,其樂融融。我嬸子出來對鄰居說:沒見過小崔這樣的,拿臉當腚使!
見小崔住下不走,洪運叔拐彎抹角問出了小崔的地址,就坐車去了二百裏之外她的家中。一講這邊的情況,小崔父母萬分驚訝,說光知道閨女在外頭打工,好幾個月不回家,沒想到她辦出這事兒!洪運叔讓他們快去把閨女領走,老兩口急急遑遑跟著他過來。可是小崔卻對父母說,她找到真正的愛情了,不可能離開這裏的。父母見閨女這般頑固,撲上去痛打,德配卻抄起刻碑用的錘鏨要和他們拚命,嚇得他們狼狽逃竄。
小崔和德配同居半年,眼看肚子變大,洪運叔隻好讓他們去鄉裏登記,給他們舉行了婚禮。那頓喜酒我沒能去吃,因為我已調到日照,離家較遠,那天也恰巧有事抽不出身來。
聽說,小崔幾個月後生下一個女孩。洪運叔老兩口也接受了這個起名為雯雯的孫女,高高興興地當起了爺爺奶奶。幾年後我有一次回村,親眼見到洪運叔把孫女舉到麵前,用胡子把她紮出一串串笑聲。我還發現,碑廠的門口有一塊石板,上麵鑿出了一雙小手。我問這是誰的手,洪運叔說,是雯雯的。他讓孫女把手放上去,他拿筆畫出輪廓,然後一錘一鏨鑿了出來。他說,孫女的一雙小手在這裏,他休息的時候一邊抽煙一邊看,心裏要多甜有多甜。
德配有了老婆孩子,似乎也有點浪子回頭的意思。他偶爾騎著摩托外出遊逛一回,多數時間都是坐在那裏刻碑。聽洪運叔講,德配幹活到底是不紮實,幹上一小會兒就說手脖子發酸,必須到屋裏喝茶抽煙。
後來,德配又一次騎車外出,帶回來一個鐵皮小箱子,裏麵裝了一件和吹風機模樣相似的東西。他對父親說,以後刻碑,再不用一錘一鏨出力流汗了。原來那是花三百塊錢買的電磨,可以用它刻字。洪運叔不信,德配就表演給他看。隻聽電磨吱吱響過,石塵飛起處,文字的筆畫被刀片迅速地切割出來。洪運叔看了感歎不已,說自古以來刻碑離不開錘鏨,沒想到今天換了這種家夥。德配將電磨操作熟練後,用它正式刻碑,效率果然提高了許多。但他懶惰,幹一會兒歇一會兒,洪運叔就把電磨拿過去自己學著用。他腦袋靈活,很快掌握了操作要領。他原來一天隻能刻一塊碑,現在能刻兩三塊,喜得他經常撫摸著電磨說:真是個好東西,真是個好東西。
過了幾年,德配又買回了更好的東西:電腦刻繪機和噴砂槍。這樣一來,碑文就不用洪運叔寫了,德配把它輸入電腦,確定了字體與規格,會直接在一種專用貼片上刻出文字輪廓。把貼片敷到碑麵上,摳掉筆畫用噴砂槍打,隨高壓氣流噴出的金剛砂轉眼間就在石頭上打出陰文的凹溝。打遍所有的字,把保護膜揭掉,一塊墓碑就刻成了。
洪運叔雖然腦瓜靈活,卻沒能學會電腦,因為他一看屏幕就發暈。這樣,電腦刻繪都是由德配操作,洪運叔隻負責碑文撰稿和噴砂。寫碑文他大多放在晚上,白天都是戴一個灰不溜秋的大口罩,手拿噴砂槍,趴在機器上埋頭幹活。我有一次回家時去看望他,問他用機器刻碑的感覺如何,他說,快是快,可是電腦裏隻有幾種字體,刻出來的碑文就那幾種模樣,太單調了,哪像過去我用毛筆寫,可以像書法家那樣,來點個人風格,來點變化。我說,這就是高科技對於傳統工藝的傷害嗬。
不管怎樣,洪運碑廠的效率大大提高,掙錢比以前多得多了。很快,洪運叔買了一輛農用三輪車,讓德配開著去費縣拉料石,不再讓人家來送。原來刻好了碑,都是訂碑的人家找車來拉,現在則讓德配開車去送。這樣一來,收入進一步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