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露濃,林木高聳巍然古樸蒼勁,林間雲霧繚繞,期間時不時幾聲鳥鳴打破寂靜。林中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上,一隻體態碩大的花紋野鹿馱著一個昏睡的男子緩緩走著。此男子趴在鹿背上,衣衫上染滿了血跡,手臂、背部、腿上多處傷口還在不住地流血,臉上青須隱現,亂發沾著血跡貼在臉上,到看不出他的樣貌,隻看他的衣著發飾像是個教書先生。斑紋野鹿對這鄉間的小路極為熟悉,知道哪些地方是泥淖,哪些地方有荊棘亂刺,知道哪些地方草叢茂盛些,它避過那些草長露重的地方,緩步行進在雜草沒腳亂石堆砌的路上。
北方多年戰亂,百姓流離失所,逃荒避亂,難民南下更加重了糧食稅賦,這年又適逢幹旱,江南地區多數村莊都受到了影響,首季所種的稻穀雖不致顆粒無收,可收成比往年節氣正常時少了一大半,大部分農家都期盼著秋季這茬兒能夠多收些,可是老天爺並不能體恤百姓們的疾苦,仍未布施雨露。莊稼人抱怨歸抱怨,也都各自生請神拜佛,寄希望於天公的慈悲。可也有勤快點的農夫並不衷於此道,不隻是等著上蒼發善心,他們通常會自己動手,食野村的李二叔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天未亮李二叔就趕著牛車到十裏外的浮雲寺後的靜心湖裝水,然後趕往鳳棲坡東邊的自家稻穀田裏給幼苗澆水。往日裏他都會帶著兒子倉熙一起去,早上起來看他竟趴床邊頭枕書經睡著身上的衣物還沒脫,想來是熬夜徹讀,想到這裏李二叔愛子之心由生,任他睡個懶覺吧。李二叔獨自趕著牛車往坡上走,有意無意地哼上兩聲小曲略解乏悶,恍惚間看見坡上人影晃動,定睛一看,竟是一隻野鹿背著一個人在往山上走,仔細看罷那人是沈先生。
李二叔牽著牛加緊了步伐跟在後麵,約莫估計離他們有十幾步路,他心裏一陣疑惑,沈先生深居青石門教書論經,很少外出,怎麼會受傷又被花鹿送回。突聞前麵有異響,隻見那野鹿渾然倒地,沈先生也被重重摔在地上,李二叔快步走上前去,隻見那野鹿側身上也布滿細細刀傷,這一路走來終於支撐不住了,野鹿不住地舔舐著沈先生的手心,好像希望能將他喚醒似的。李二叔四望無人,也怕先生傷勢愈重將牛車順勢拴住路邊的樹上背起沈先生往山上跑去。
“還請勞煩李叔些小事,”遠玠的表情並未有任何變化,低眉頷首道,”今日之事切勿外傳,請倉熙代傳先生偶感風寒,青石齋閉門謝客,先生開堂授課之日等身體好轉再行通告,麻煩了“。李二叔下山的時候還是很不解,本來沈先生離奇受傷就夠他疑惑了,可是遠玠似乎並無驚訝之情,又要求自己保密是何道理啊?沈先生自不必說,方圓十裏都知道“鳳棲坡上,青石門下,白衣勝雪,才冠三梁”,可是連門下書童的處事之道也如此老成,眼見親重傷勢,請醫送客傳話閉齋,言辭形容未見稍顯驚慌,換做旁家莫說少年兒郎,就是四旬壯年未見得有此從容。李二叔便下山邊思忖著今天的怪事,牽上自家牛突然一驚,路旁的草木還殘留著血跡,可是那隻野鹿卻消失不見了,”怎麼受了那麼重的傷還跑了,真是可惜了“,此刻李二叔隻是懊悔沒能事先拴住野鹿,將鳳棲坡上的忘卻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