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本姓陳,旁人叫他,都喚做“老陳”。而我打小跟著他,卻被他起名徐恕。
師父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給你起個‘恕’字,是希望你出門在外,多寬恕別人,少惹禍上身。”
“不是啊師父,為什麼我不姓陳啊。”
“傻。姓陳有什麼好的。”
“給老陳家傳宗接代啊!”
我這一句話好像戳到師父心窩子上,他連忙擺手,吞吞吐吐半天憋不出話來。
“去!磨藥去……快去。”
我隻好回藥鋪磨藥,其間師父回來一次,瞅了我一眼,他說:“我去鎮上走一遭,你在家看鋪!”話音剛落,他便沒了人影。
我想,他一定有什麼不能讓我姓陳的理由吧。
半晌,一個衣衫襤褸,滿臉堆笑的老先生便走了進來。我上前把他推出去,一直推到前院。
“小兄弟,你這是做什麼啊?”
“出去出去!”
“我有事兒。”
“沒事就不進藥鋪了。”我提高了聲調,“我們沒錢!上別處要飯去。”
“我不是乞丐。我是正經生意人。”老先生辯解道。
“那你是什麼人?”我反問。
“算命先生。”
“那就更不讓進了。去去去!”我“嘭”一聲把大門關上,任憑敲門聲多大,我隻把藥搗得更歡。
“恕兒,今兒有客人上門沒。”師父回來後放下藥箱,向我問起這事。
“沒啊,師父。倒是有個老乞丐,讓我給轟走了。”
“胡鬧!那是你師伯。”師父趕緊奔出去,跑了二十裏地,終於在一座土地廟碰到他。據說師伯那時正啃著一隻雞,嚇得肉都掉地上了。
“這孩子挺強,話都不讓人說明白。”師伯向師父抱怨,師父隻好強顏歡笑。
“孩子嘛,別跟他一般見識。”
師伯又轉向我,問我,年紀多大。
我答十九有餘。畢竟,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師父說我是在雪地裏撿來的。
師伯又問:“你師父可傳你武藝了?”
我笑,“倒是教我怎麼訛人錢。”
師父急得將我踢進裏屋。我呆這屋裏半天,他們在外麵攀談的內容我一個字也聽不見。當我出來時,隻有師父麵露難色地坐著,師伯已經不見了。
“師父,發生什麼事了。”
師父欲言又止,最後一拍桌麵,茶幾上的茶都給震翻了。
“這家夥向我借了三十兩!”
我又張口想問,師父就讓我乖乖閉嘴。他告訴我明天有人要來取藥,讓我趕緊忙事去。
我什麼也問不出,心裏的迷惑愈發加深。
師父和師伯是怎麼認識的?為什麼師伯去當算命先生?又穿著破破爛爛的?
我不知道。或許外麵是我不知道的世界。我在這個安全又狹隘的小山村裏,是不可能見識到刀光劍影的江湖。師父說,人該知足常樂。平靜的生活,不好嘛?
是啊,挺好的。我抬頭看雀上枝頭,看雲端風箏行走,看炎炎的太陽滾過一個個春夏秋。
一轉眼冬天到了。這年的雪一下,我就該添新衣了。
師父幫我量衣,歎了歎道:“又長個了啊!”
師父的笑容慈祥又欣慰:“我可不是心疼銀兩。”
從那天起,我踏踏實實地跟著師父走街串巷,鄰裏鄉親都誇我變得成熟穩重。好像許久之前做過的江湖夢,我已經拋之腦後了。
誰知啊,今年的雪一下,便下了這麼久。
鋪裏門窗關緊,點起紅爐。我圍坐在前嗬手取暖。
直至入夜,師父都沒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