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頓悟,是從他被漢獻帝尊呼為皇叔那刻開始的,這時,他忽然意識到他的價值,他的前景,他的能量,已不是琢縣樓桑村裏的一個沒落戶了。而後又被董承邀他參加由皇帝親自發起的反曹操的神聖同盟,在衣帶詔上署上左將軍劉備時,他明白,他是應該有大作為的人,他開始重新設計自己,很有參與最高權力角逐的興趣了。可當時他被曹操籠絡在許都,在那位奸雄的手掌心裏握著,他必須用韜晦來保存自己,然後想盡辦法,脫離曹操的羈縻。雖然,那是一個鍍金的牢籠,關在裏麵,也不是滋味,所以,遠走高飛,便是他的當務之急了。
正是這種精神上的覺醒,雖在曹操的嚴密控製之中,但不甘雌伏的劉備,必須騙得他的信任,才能逃脫魔掌。所以,在菜園子裏揮鋤灌溉,表演那份胸無大誌的樣子,雖然曹操一個勁地測驗他,他在裝孫子方麵,倒也是個不錯的演員。
但劉玄德也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很能沉得住氣的韜晦者,所以,他一方麵以學圃為障眼術,一方麵急急尋找機會,早日擺脫曹操的羈縻。空隙總是有的,正好袁術要棄淮南,欲歸河北袁紹,他借了這個口實,去攻打那個想當皇帝的蠢貨,就逃出許都了。
韜晦是一門學問,在曆史上,最成功的韜晦者,莫過於越王勾踐了,十年生聚,十年教訓,臥薪嚐膽,如願以償,這才是真正的韜晦大師。劉備的韜晦,應該說是夠水準,但不能說是爐火純青。當曹操“盤置青梅,一樽煮酒”,和他談論天下英雄時,劉備一個勁地裝傻賣呆,多少有些失度。後來驚雷失筷時的掩飾,也多少有些牽強。做戲總以不慍不火為佳,太表演了就要讓觀眾出戲。幸虧曹操當時躊躇滿誌,傲踞自負,竟沒有察覺劉備的叵測之心。說到底,曹操其實並不太在乎他的。雖然許他為英雄,那不過是酒酣耳熱時的順手人情罷了。他在許都時,有人建議把劉備幹掉,可曹操說:“名雖近君,實在吾掌握之內,吾何懼哉?”後來他借機跑了,部下要把他抓回來,曹操一揮手說:“我既遺之,何可複悔?”根本不把劉備太當回事的。如果曹操十分忌刻劉備的話,他的韜晦表演,也未必能夠成功。正如文壇上個別在那兒“灌園種菜”的人物一樣,有時也掩飾不住那不甘寂寞的心,其實,大家都心裏有數,看見隻當不看見地不當回事罷了。
弱者仰鼻息於強者,寄人籬下,那如履薄冰的日子,是很難熬的。不得不處處謹慎,事事小心,稍有疏忽,便有敗露之險。所以,劉備在這一段日子裏,倒未曾犯什麼大的錯誤,才奠定了他此後發展的基礎。這樣,他和孫權據江東世族之勢,和曹操擁中原腹地之重,是沒法相比的。他一無資本,二無人望,三無奧援,最後能夠混到三分天下而有其一的地步,也是可讚可歎的了。
蜀國相對來講,要小一點,但要是看到劉備能在三分天下中生存下來,在群雄爭鬥中拓展出這一塊土地,稱國為王,也值得為他喝一聲彩的了。那些比他兵強馬壯,人多地廣的各路諸侯,一個個地敗在曹操手下,而弱小的劉備最後雄踞西川,扼守巴蜀,倒也說明一個真理:不利的客觀條件,倒不一定是成功的障礙。古人雲:置之死地而後生。險惡的外部環境,有可能是激勵有誌者去奮鬥,去努力,為改變客觀世界而前仆後繼的原動力。
所以說,弱不可怕,正因為弱,才要把握機會,奮發圖強。因此,千萬不要嘲笑有誌氣的弱者,尤其在沒有笑到最後的時刻,誰是贏家,還說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