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我怎樣到外國去(2 / 3)

這時候,中國公學的吳淞新校舍已開始建築了,但學生很少。內地來的學生,到了上海,知道了兩個中國公學的爭持,大都表同情於新公學,所以新公學的學生總比老公學多。例如張奚若(名耘)等一些陝西學生,到了上海,趕不上招考時期,他們寧可在新公學附近租屋補習,卻不肯去老公學報名。所以“中國新公學”的招牌一天不去,“中國公學”是一天不得安穩發展的。老公學的職員萬不料我們能支持這麼久。他們也知道我們派出去各省募捐的代表,如朱紱華、朱經農、薛傳斌等,都有有力的介紹,也許有大規模的官款補助的可能。新公學募款若成功,這個對峙的局麵更不容易打消了。

老公學的三幹事之中,張邦傑先生(俊生)當風潮起時在外省募款未歸;他回校後極力主張調停,收回退學的學生。不幸張先生因建築吳淞校舍,積勞成病,不及見兩校的合並就死了。新公學董事長李平書先生因新校經濟不易維持,也讚成調停合並。調停的條件大致是:凡新公學的學生願意回去的,都可回去;新公學的功課成績全部承認;新公學所有虧欠的債務,一律由老公學擔負清償。新公學一年之中虧欠已在一萬元以上,捐款究竟隻是一種不能救急的希望;職員都是少年人,犧牲了自己的學業來辦學堂,究竟不能持久。所以到了己酉(1909)十月,新公學接受了調停的條件,決議解散:願回舊校者,自由回去。我有題新校合影的五律二首,七律一首,可以紀念我們在那時候的感情,所以我鈔在這裏:

十月題新校合影,時公學將解散

無奈秋風起,艱難又一年。

顛危俱有責,成敗豈由天。

黯黯愁茲別,悠悠祝汝賢。

不堪回首處,滄海已桑田。

此地一為別,依依無限情。

淒涼看日落,蕭瑟聽風鳴。

應有天涯感,無忘城下盟!

相攜入圖畫,萬慮苦相縈。

十月再題新校教員合影

也知胡越同舟誼,無奈驚濤動地來。

江上飛烏猶繞樹,尊前殘蠟已成灰。

曇花幻想空餘恨,鴻爪遺痕亦可哀。

莫笑勞勞作芻狗,且論臭味到岑苔。

這都算不得詩,但“應有天涯感,無忘城下盟”兩句確是當時的心理。合並之後,有許多同學都不肯回老公學去,也是為此。這一年的經驗,為一個理想而奮鬥,為一個團體而犧牲,為共同生命而合作,這些都在我們一百六十多人的精神上留下磨不去的影子。二十年來,無人寫這一段曆史,所以我寫這幾千字,給我的一班老同學留一點“鴻爪遺痕”。

少年人的理想主義受打擊之後,反動往往是很激烈的。在戊申己酉(1908—1909)兩年之中,我的家事敗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己酉年,大哥和二哥回家,主張分析家產;我寫信回家,說我現在已能自立了,不要家中的產業。其實家中本沒有什麼產業可分,分開時,兄弟們每人不過得著幾畝田,半所屋而已。那一年之中,我母親最心愛的一個妹子和一個弟弟先後死了,她自己也病倒了。我在新公學解散之後,得了兩三百元的欠薪,前途茫茫,毫無把握,那敢回家去?隻好寄居在上海,想尋一件可以吃飯養家的事。在那個憂愁煩悶的時候,又遇著一班浪漫的朋友,我就跟著他們墮落了。

[注]這一段是去年(1913)夏間寫的,寫成之後,我恐怕我的記載有不正確或不公平的地方,所以把稿送給王敬芳先生(摶沙),請他批評修改。他是我們攻擊的幹事之一,是當日風潮的一個主要目標。但事隔二十多年,我們都可以用比較客觀的眼光來回看當年的舊事了。他看了之後,寫了一封幾千字的長信給我,承認我的話“說的非常心平氣和,且設身處地的委曲體諒,令我極端佩服”,又指出一些與當日事實不符的地方。他指出的錯誤,我都改正了。所以這一段小史,雖是二十多年後追記的,應該沒有多大的錯誤。我感謝王先生的修正,並且盼望我的老同學朱經農,羅君毅諸先生也給我同樣的修正。

王先生在他的長信裏說了幾句很感慨的話,我認為很值得附錄在此。他說:“我是當初反對取締規則最力的人,但是今日要問我取締規則到底對於中國學生有多大害處,我實在答應不出來。你是當時反對公學最力的人,看你這篇文章,今昔觀察也就不同的多了。我想青年人往往因感情的衝動,理智便被壓抑了。中國學校的風潮,大多數是由於這種原因。學校中少一分風潮,便多一分成就。盼望你注意矯正這種流弊。”我是讚成這話的,但是我要補充一句:學校的風潮不完全由於青年人的理智被感情壓抑了,其中往往是因為中年人和青年人同樣的失去了運用理智的能力。專責備青年人是不公允的。中國公學最近幾次的風潮都是好例子。——作者原注。

二十一,九,二十七

(二)

中國新公學有一個德國教員,名叫何德梅(Ottomeir),他的父親是德國人,母親是中國人,他能說廣東話,上海話,官話。什麼中國人的玩意兒,他全會。我從新公學出來,就搬在他隔壁的一所房子裏住,這兩所房子是通的,他住東屋,我和幾個四川朋友住西屋。和我同住的人,有林君墨(恕),但剛(懋辛)諸位先生;離我們不遠,住著唐桂梁(蟒)先生,是唐才常的兒子。這些人都是日本留學生,都有革命黨的關係;在那個時候各地的革命都失敗了,黨人死的不少,這些人都很不高興,都很牢騷。何德梅常邀這班人打麻將,我不久也學會了。我們打牌不賭錢,贏請吃雅敘園。我們這一班人都能喝酒,每人麵前擺一大壺,自斟自飲。從打牌到喝酒,從喝酒又到叫局,從叫局到吃花酒,不到兩個月,我都學會了。

幸而我們都沒有錢,所以都隻能玩一點窮開心的玩意兒:賭博到吃館子為止,逛窯子到吃“鑲邊”的花酒或打一場合股份的牌為止。有時候,我們也同去看戲。林君墨和唐桂梁發起學唱戲,請了一位小喜祿來教我們唱戲,同學之中有歐陽予倩,後來成了中國戲劇界的名人。我最不行,一句也學不會,不上兩天我就不學了。此外,我還有一班小朋友,同鄉有許怡蓀,程樂亭,章希呂諸人,舊同學有鄭仲誠,張蜀川,鄭鐵如諸人。怡蓀見我隨著一班朋友發牢騷,學墮落,他常常規勸我。但他在吳淞複旦公學上課,是不常來的,而這一班玩的朋友是天天見麵的,所以我那幾個月之中真是在昏天黑地裏胡混。有時候,整天的打牌;有時候,連日的大醉。

有一個晚上,鬧出亂子來了。那一晚我們在一家“堂子”裏吃酒,喝的不少了,出來又到一家去“打茶圍”。那晚上雨下的很大,下了幾點鍾還不止。君墨、桂梁留我打牌,我因為明天要教書(那時我在華童公學教小學生的國文),所以獨自雇人力車走了。他們看我能談話,能在一疊“局票”上寫詩詞,都以為我沒有喝醉,也就讓我一個人走了。

其實我那時已大醉了,談話寫字都隻是我的“下意識”的作用,我全不記憶。出門上車以後,我就睡著了。直到第二天天明時,我才醒來,眼睛還沒有睜開,就覺自己不是睡在床上,是睡在硬的地板上!我疑心昨夜喝醉了,睡在家中的樓板上,就喊了一聲“老彭”!——老彭是我雇的一個湖南仆人。喊了兩聲,沒有人答應,我已坐起來了,眼也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