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伊始(1 / 2)

淡淡薄霧籠罩著伏磯山,陡峭的寒意在初春的清晨化作露珠,沾染在似綻未綻的嫩綠上,高聳入雲的伏磯山的山腰處,竟靜靜坐落著一潭龍澗溪,小溪清澈見底,溪底躺著七七八八的形狀各異的石子。溪旁長滿半人高的蒿草,風吹拂而來,便蕩起了,一排接連一排。幾絲涼意,伴著濡濕的水汽,空氣中,氤氳著馨香。

不多時,一個窈窕身影便闖入這幅澗溪圖,打破其安謐祥和的氛圍。女子身著一襲寬大如流雲的玄袍,腰束繡有黑紋的絳紅腰帶,黑如潑墨的長發未飾一物,垂至腰間。她形狀略顯狼狽,裙角和衣袖初沾上點點汙泥,她放下身後背著的竹簍於左側,瓶瓶罐罐叮當作響,而後蹲下身子,細細地洗去身上的髒汙,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周圍,還是滿地長滿的蒿草,還是這潭淺淺的龍澗溪,隻是沒有了原來一直立在一旁的兩米高的大石碑,如果那石碑還在,就會鐫刻上“元契帝親啟”的字樣,而她也會在下方刻上“簡曆八年,綏舟初至”這般的話,以證明她來到這個時空。

沒錯,綏舟不是這個時空的人,二十一世紀的她,二十三歲的她,本來該安靜地躲在手術室做手術或是呆在實驗室裏,奈何她隻有八歲的弟弟綏欽頑皮跑到實驗室裏觸動了時空機器,然後被卷入時空亂流裏,來到這個異世大陸。綏舟發現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了,於是她找到爺爺,將時間推移,自願卷入時空亂流中,誓要找到綏欽!可當她找到綏欽時,卻隻看見一片模糊的血肉,綏欽在這個大陸已經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兒,他為了報答江準木琴氏的撫育之恩而去刺殺暴虐的元契帝,後在筇癸殿被大卸八塊而死。

幾個小時前還一臉稚嫩躲在懷裏撒歡賣萌的小弟弟,一轉眼卻成了冷峻宮闈裏的一抹血,任誰也不能接受,綏舟咬牙。第二次穿越,她在一抹斜斜的夕陽下,終於見到了綏欽,他昂藏八尺,略顯黝黑的臉端的是英姿颯爽,背後的劍穗長長地,隨風而動。他的眸深邃而堅定,她聽見他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如寒峭的西風剮著她生疼。

“家,哼?你回去吧,回到原來的地方。”

“木琴氏對我有恩,士為知己者死,隻有死才是我的歸宿。”

“就此別過吧。就算是會死,那也是注定的,我不怕。”

綏欽,小小的綏欽清晨時還撲向她一口一聲“姐姐”“姐姐”,但忽然間他那小小的身子不可遏製地抽長起來,長成大綏欽,乘著暮色四合而去,幹脆,果決,沒有留一絲眷戀地走了,明知道會死,離開的腳步聲還是那樣沉重又堅定,一下又一下絞得她胸口疼。

綏欽仍在她看不見的宮闈死了,屍體被掛在外城,暴曬,零碎,麵目全非,這是元契帝在殺雞儆猴地告誡天下:犯我者誅。

第三次,她早早混進了鄞朝的宮闈之內,偽裝成一名小小的禦醫,三番四次,她想要見到元契帝,這是一個突破口,如果元契帝沒有誅江準淮上府木琴氏九族,沒有將禦史大夫木琴江淩遲而死,沒有將木琴徵賜死,也許綏欽就不會那樣固執地去尋死。

隻是想見到元契帝,比登天還難。

元契帝,是以荒淫好色驁放伐矜著稱的暴君,她聽聞他建了一座錦幄樓,搜刮各方國的美女藏在其中;他暴斂重稅,將搜刮來的錢財來建行宮享樂,禦史大夫木琴江犯顏強諫:“大王愎諫悖暴,蔽賢便嬖。”就被淩遲而死並連坐一百多口人。

她也看過形形色色的人對暴君的怨懟與怖攝,據說前期的暴君英明神武,征戰開辟疆野,統一了九州七國十三郡,可能是居功自傲,後期性情大變,殘戮嗜血,弄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疲敝困乏。

暴君喜歡看“角抵戲”,打鼎,尋橦,吞刀,吐火等等,有一妃子為求得聖寵而去學百戲,當其表演吐火時引火上身,宮人驚懼欲救,暴君拂袖製止,然後那妃子被活活燒死,暴君看見一團黑漆才拍手稱快,道:“有趣,有趣。”

月色如銀洗滌著高高的梧桐,幽茂的草叢上露珠圓潤,苔蘚沿著牆壁印出翠痕,綏舟抱著綏欽的屍體慢慢走在燈光燦然的甬道上,靜靜聆聽淒寒的笛聲,細微的聲韻漸漸變得如泣如咽、淒切悲沉。

她慢慢隱入黑暗中,帶著一身濕嗒嗒的血,這一次還是失敗了,她冒死闖入殿內奪回綏欽的屍體,她看見殿上披散著長發的尊貴男子抬起頭,露出一張她倍感熟悉卻又陌生的臉,長期氤氳著戾氣的鳳眸布滿血絲,灼熱攝人,直直定在她身上,仿佛洞穿一切的淩厲撲麵而來。

他手上的那把長劍鋒利無比,曾洞穿過綏欽的身子,她的指尖慢慢爬上綏欽的臉頰,湊到他的鼻翼下,活生生的綏欽死在她麵前,現在是一具冰冷的屍體躺在她懷裏。

第三次還是失敗了,雖然見到了元契帝,但一切於事無補,她不恨任何人,她隻惱自己。陷入無意識的最後,她聽見一個聲音,由背後傳來,顫抖低沉帶著沙啞,說著那樣一句話,“千秋萬歲已過,人不如故,音容辭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