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博羅丞相接二連三地采取了種種方法勸文天祥投降。
先是文天祥的兩個女兒前來看望他。她們見到父親,悲痛欲絕,文天祥最疼愛女兒,此時也淚如雨下,可是父女剛一見麵,元人就又把兩個女兒帶走了。文天祥的夫人就和女兒住在一起,元人卻偏偏不讓她來。元人的用意很清楚,是讓文天祥知道,隻要你肯投降,就能和妻子、女兒生活在一起。然而文天祥寧願忍受著和親人生離的痛苦,而堅決不向元人屈服。
留夢炎,這個臨安危急時逃跑的南宋丞相,降元後做了高官。博羅心想,這兩人都是宋朝的狀元宰相,用狀元宰相來勸狀元宰相,真可稱為一著妙棋。然而博羅打錯了主意,兩人思想完全不同,文天祥恨透了留夢炎這樣的人,怎麼能聽他勸降呢!留夢炎剛到文天祥這裏,未等他說話,文天祥就指著他厲聲斥責道:
“好個老賊,當初你不顧國家利益,棄官潛逃,今又認賊作父,甘心投降。你不知恥辱,還厚著臉皮來勸降,我問你,你有什麼臉麵再見父老兄弟啊!”
留夢炎被斥罵得抱頭鼠竄。接著,博羅丞相又讓宋恭帝前去當說客,命令文天祥投降。臨安陷落後,皇帝被押到大都,元世祖封他為瀛國公,現在隻有9歲。博羅丞相想,文天祥忠君,皇帝的話,他一定服從。然而他們又想錯了,就是皇帝讓文天祥投降,文天祥也不會答應。小皇帝一來,文天祥便有了主意,他既不責罵小皇帝,也不跟他講道理,隻是讓小皇帝坐北向南,自己麵北而跪,一麵叩頭,一麵痛哭流涕地連聲說:“聖駕請回,聖駕請回。”意思是讓小皇帝回南方,豎起抗元戰旗。小皇帝被弄得糊裏糊塗,不知說什麼好,隻得回去了。
宋君、宋臣勸降都沒效果,隻好由元朝大臣出馬了。當時元朝的平章政事(宰相),名叫阿合馬,是個很狂妄的家夥,他想借自己的權勢來使文天祥屈服。他進了會同館,在大堂一坐,就讓人叫文天祥前來回話。
文天祥一聽是阿合馬,料定不好對付,但一想,我死都不怕,怕他幹啥?於是昂首闊步走到堂上,作了個揖,坐在阿合馬對麵。
見文天祥大義凜然的樣子,阿合馬先是吃了一驚,繼而卻又故作威嚴地問:
“你知道我是誰嗎?”
“剛才聽人家說是宰相來了。”文天祥順口回答。
“知道我是宰相,為什麼不跪?”阿合馬盛氣淩人地問。
“南朝宰相見北朝宰相,憑什麼下跪?”文天祥據理反駁。
沒想到文天祥這麼強硬,阿合馬一時又不知如何回答,便轉移話題:
“你既然是南朝宰相,那為什麼又到了這兒呢?”
“南朝早點用我做宰相,北人就到不了南方,南人也到不了北方了。”文天祥一本正經地說道。
阿合馬見文天祥態度強硬,自己又無話可說,就尋開心似地對左右道:“此人生死得由我呢!”意思是說,文天祥你別太要強了。
文天祥這時也不耐煩了,於是,聲色俱厲地說:“你要殺就殺吧,說什麼由你不由你呢!”
阿合馬不作聲了,他知道說不過文天祥,勸降的話一字未提,就灰溜溜地走了。
在這場勸降與反勸降的鬥爭中,文天祥勝利了。元朝統治者失敗後,知道勸降是不會成功的,於是,就采取強硬手段,對文天祥進行肉體折磨,企圖消磨文天祥的意誌,使他屈服。
十月初五,文天祥被帶出會同館,押送到兵馬司衙門,關在一間小土牢裏。
元兵看守極嚴,過了十多天才把文天祥捆著的雙手解開。一個月後因為文天祥生了病,才把枷除掉,但脖子上仍係著鐵鏈子。
文天祥所帶的衣服錢銀都被收走,每天給的夥食極差,又不許張弘毅再來送飯,要文天祥自己生火做飯,火爐就在囚室內,煙熏火燎,難受之極。
囚室陰暗寒冷,屋角牆壁布滿厚厚的灰塵。文天祥身上的虱子抓不完,不久又長了癩,背上長了疽。生活的折磨使他病倒了……
元朝統治者以為,宋朝宰相是吃不了這些苦的,一個月的折磨一定能使文天祥屈膝投降。十一月初五,開始領他到樞密院說是去見院官博羅丞相,一連去了四天,博羅故意避而不見。直到十一月初九,院官才傳令召見。博羅心想,折磨了一個月,又三番五次讓他見不到元人頭領,這次,文天祥一定會軟下來。
然而他們又錯了,痛苦與折磨不僅絲毫沒有動搖文天祥的意誌,反而使他更堅強了。
在樞密院大堂中央坐著滿臉殺氣的博羅丞相,旁邊坐滿了元朝的高級官員,手持刀槍的士兵威嚴地站立兩旁,陰森可怕,殺氣騰騰。文天祥昂首闊步走進門去,根本不把他們放在眼裏,從容地走到大堂中央,作了個揖,站立在那裏。
一名通事(翻譯人員)高喊:“跪!”
文天祥嚴肅地說:“我是南人,隻行南人的禮,禮行完了還跪什麼?”
博羅一下子火了,令左右去拽文天祥下跪,文天祥索性坐在地上不起來了。這時又上來好多人,有的按頭,有的抓住手、按著腳,甚至還用膝蓋頂著文天祥的背,硬逼他下跪,但是文天祥始終不屈服。
博羅無奈,隻得令手下退在一旁,就開始審問:“你有什麼話要說?”
文天祥說:“天下事有興有廢,我文天祥忠於宋朝,宋亡了,我隻求速死,沒什麼話可說!”
一聽文天祥說了句“天下事有興有廢”,博羅便想鑽空子:“盤古到今,幾帝幾王,為我逐一說來。”他是引文天祥一直數到現在的元世祖,好借此讓文天祥承認元朝,進一步再讓他投降。
文天祥馬上機智地回答:“一部十七史從何處說起?我今天不是赴博學宏詞科(選拔博學能文之士的考試),沒工夫跟你說閑話!”
博羅被駁得麵紅耳赤,但仍不肯善罷甘休:“你們立二王,如何是忠臣?又有什麼功勞呢?”
“立君王以存宗廟,存一日,則臣子盡一日責,不計較什麼功勞。”
“你既然知道國家挽救不了,為什麼還要去硬做?”
“隻要我活一天,就要盡我一天的心力。做為孝子,不管父母活著、病著,還是死了,都應盡孝心。父母如果有病,明知不能救了,難道你就不給用藥了嗎?今天文天祥到此地步,隻求快些死,何必問我這些廢話?”文天祥氣憤地說。
博羅發怒了:“你要死,我偏不要你死。偏要把你關下去!”
文天祥冷笑著說:“隨你便吧!我連死都不怕,還怕坐牢嗎?”
博羅惱怒之至,嘟嘟嚷嚷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審問就這樣結束了,元朝統治者能征服一個王朝,卻對付不了一個文天祥。博羅想立即把文天祥殺了,以解心頭之氣,可元世祖仍想“求才”。他們隻得以長期監禁的痛苦來消磨文天祥的鬥爭意誌,指望他能屈服,為元朝出力。
在三年多的監獄生活中,文天祥始終也沒有屈服。土牢陰暗潮濕,隻有一扇矮門和小窗戶,終年不透陽光。夏天悶得透不過氣來,下雨時,雨水往屋裏灌,床和小桌都泡在水中。糞便、死老鼠,各種髒物堆在屋裏,臭氣熏天。在這樣的監獄裏,文天祥經受著折磨,仍然堅持鬥爭。對他來說,生命不終止,鬥爭就不會停息。
他還寫了許多詩歌,他要把自己的感情和思想,把監獄中的生活和鬥爭,把親身的經曆和戰友的英雄事跡,把宋朝滅亡的經過和叛賊的賣國行為,告訴給人民,告訴給後人。
當時元世祖忽必烈為了鞏固元朝統治,正在南宋官員中大量搜羅人才。降元的南宋官員王積翁等人向元世祖上奏說:“文天祥乃當今人中之鳳也,南宋人中無一及其項背者。”於是元世祖令王積翁去傳達旨意。文天祥說:“國家滅亡了,我隻有以死報國了。假如元朝皇帝寬容,讓我能夠出家為道士重歸故鄉,往後以方外之人備元朝皇帝顧問,那麼還說得過去。假如立即就委以官職,不僅亡國的士大夫們不能相容,而且把自己平生的誌向和事業全部拋棄了,那麼你們重用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用呢?”於是他們真的請來了靜修自得、徹悟深通的老道士,給文天祥說道談玄,企圖動搖他的意誌,使文天祥可以脫塵絕俗,與世無爭,不再反抗元朝;同時可避免元朝殺戳忠良的罪名以藉此收買人心。然而他們哪裏知道受道家思想影響的文天祥,他追求的是自己所向往的浩然正氣,提出的做道士的要求,隻是為再次舉起抗元義旗的借口。至於生死、得失、功名、榮辱等一切雜念都給他拋於九霄雲外。就好像他在《正氣歌》中所寫的:“……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是氣所磅礴,凜冽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