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日,張弘範的滅宋慶功宴會在廣州擺開,他所部全軍將領都來了。張弘範把文天祥請來了,並讓文天祥坐正席,不停地勸菜敬酒。文天祥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怒目而視……張弘範再次走近文天祥說:“文丞相,宋朝已滅亡了,您的忠心也已盡到了,即使您想殺身成仁,又會有誰把您的事跡寫進宋朝的史冊裏呢!好好想想,如果能以忠於大宋的心來對待大元,那麼大元肯定會用您為宰相的!別再固執了,在哪兒當官不是都一樣……”
一聽到“宋朝已滅亡”幾個字,文天祥心如刀絞,不禁流下了眼淚,他對張弘範的話非常氣憤,立即駁斥道:
“國亡卻不能救,做為臣子就已經死有餘辜了,怎麼還敢懷有二心,苟且偷生呢?古時商朝滅亡後,伯夷和叔齊忠於商朝,不食周粟而死,做為忠臣,應自盡其心,絕不能因國亡而變心。告訴你吧,讓我屈膝投降,永遠也辦不到!”
張弘範被駁得啞口無言,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元軍副帥龐鈔兒赤這時站起身來,想緩和一下氣氛,就走到文天祥旁邊去敬酒。而文天祥氣憤地把臉轉過去,理也不理。
龐鈔兒赤當著眾將官的麵討個沒趣,惱羞成怒,破口大罵道:
“畜生,你活膩了吧?本帥好心讓你喝酒,你還不識抬舉!”
文天祥毫不示弱,立起身來,怒發衝冠,厲聲斥罵道:
“你這條瘋狗,從北國跑到這裏來咬人!告訴你,我隻想快點死,快把我殺了,來呀,殺吧!”
龐鈔兒赤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白,伸手抽出了身上的寶劍。張弘範急忙攔住了他,小聲說:“請息怒,殺了他,咱倆怎麼向大都交待呀?”
文天祥心如鐵堅,毫不動搖,元人兩個月的威脅利誘都沒有效果,張弘範無可奈何,隻得將這些情況寫成奏章,派人送到大都,聽候處置。
四月十一日,使者帶來了元世祖忽必烈的詔書。對忠心耿耿的文天祥,忽必烈早就有所了解,這次又得知他被俘後的情況,讚歎道:“真忠臣也!”他要張弘範對文天祥以禮相待,立即押送到元大都,他要親自處理。
得知要北上的消息,文天祥下定決心,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也不能改變自己的誌向。臨行前他寫了一首長詩,題為《言誌》,詩中反複表達了以死殉國的誌向,其中有幾句是這樣寫的:
一死鴻毛或泰山,之輕之重安所處。以身殉道不苟生,道在光明照千古。平生讀書為誰事?臨難何憂複何懼!
文天祥那種樂觀、無畏的精神躍然詩中,他在北上途中,在大都監獄的表現,都反映了這種精神。
文天祥要離開廣州北上時,杜滸特地趕來了,他要為義軍領袖和自己親密的戰友送行。杜滸帶兵在隋山一帶,戰敗後投海被俘,也押到廣州,受盡折磨,身患重病。文天祥望著杜滸憔悴的麵容,難過極了,一起出生入死的戰鬥經曆又浮現在眼前。兩人含淚分別,而杜滸因憂傷和疾病的折磨,幾天後便去世了。
和文天祥一同押往大都的還有鄧光薦,他是南宋的禮部尚書,在隋山戰役中被俘。鄧光薦品格高尚,又喜好詩歌,一路上和文天祥寫詩填詞,日夕相伴。
四月二十二日,文天祥等人由元軍都尉率領幾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押著北上了。他把這次北上,看成又一次戰鬥。途中的山水、草木常常引發他的情思,為此,他寫了不少的詩歌,表達了自己的哀痛和堅定不屈的意誌。
五月初四,文天祥一行出梅嶺,二十五日至南安軍,這兒已是江西,離文天祥的家鄉不遠,義軍舊部也還在,元軍都尉怕義民前來劫持,就把他鎖在船艙裏。
一直想著以身殉國的文天祥,這時,他決心就死在自己的家鄉。到故鄉廬陵還有七八天的路程,現在開始絕食,正好到廬陵也就差不多餓死了。盡節於故鄉,埋葬於本土,不失為忠烈,而且還能免除到大都後再受侮辱。於是,文天祥提筆寫了一篇《告先太師墓文》,讓隨從孫禮離船上岸,從陸路先趕到廬陵,在父親文儀的墳墓前誦讀,然後火化,替他祭祖,並約定好孫禮六月初二在廬陵等著再上船,那時他就可以死在家鄉,告慰祖先了。
絕食是痛苦的,一天、兩天……他堅持不肯吃東西。後來,元軍都尉見他始終不進食,身體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便驚慌了,先是哀求他吃點東西,後來,竟令士兵捏住文天祥的鼻子,把粥從嘴裏灌進去。文天祥對他們的無禮舉動怒怨不止……
六月初一,船便到了廬陵,沒有見到孫禮。他以為是船早到了一天,所以他忍耐著絕食的痛苦,等待孫禮回來。誰知道一直到了第四天,船要到豐城時,文天祥才發現孫禮在另一條船上,這時他才明白,原來是元軍搗鬼,他們根本就沒有讓孫禮上岸。
文天祥絕食8天,竟然沒有死,而廬陵已過了很遠,他想既然不能死在家鄉,如果再堅持絕食而默默地不明不白地死在荒江之上,實在不值得;另外,建康(今南京)馬上就到了,他聽說還要停一段時間,如果能像上次在鎮江一樣逃出去,就太好了。考慮再三,文天祥決定恢複飲食,準備迎接新的戰鬥。
文天祥在絕食期間,感情深沉,寫了不少抒情詩作,其中有許多名句表達了他崇高的氣節,如:《贛州》的“江山不改人心在,宇宙方來事會長”(國家雖亡,而江山不變,人心依舊,世界來日方長,起事的機會還很多);《蒼然亭》的“忠節氣流落塵土,英雄遺恨滿滄浪”(盡忠守節之士風流一生,卻陷落在塵土之中,英雄留下來的亡國之恨,像碧綠的贛江水那樣多)……
六月初五,文天祥到了隆興(今南昌),消息一傳開,百姓紛紛站在街頭夾道看望。一生中文天祥已經是第三次遇到這樣的場麵了,他又想起了中狀元和從元營逃脫到真州時的情景,但是,此時他的體質已然不行了。不過,在老百姓眼裏,他仍然是位了不起的英雄,人們仍然尊敬他,崇拜他,而且這種感情比以前更強烈了。
廬陵人張弘毅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在文天祥經過廬陵時,他向元人迫切要求,他要陪伴文天祥一起去大都,元人見他如此心切,便答應了。
六月十二日,文天祥等人抵建康,在這裏住了兩個多月。這裏也有人想在江邊將文天祥救出。文天祥也想找機會逃走,可是元人警衛森嚴,因而這一想法未能實現。
八月二十四日,文天祥渡江北上,鄧光薦卻在此病倒了,而留在了建康,兩位好朋友從此分別了。文天祥等人渡江到江北,然後走水路到淮安,這一段路上,江淮的義士總想將文天祥劫走,可是,元兵水上、岸上層層守衛,一直到揚州也沒有找到下手的機會。
九月初二,文天祥等人由淮安出發,走陸路向北行進,一路上北方的風土人情、名勝古跡,都使文天祥激動不已,他寫了許多詩,記下了自己的見聞。
九月二十日,文天祥等在河間(今河北)的一家燒餅鋪夜宿。店主見是被俘宋朝官員經過此地,便上前打聽,一聽是大名鼎鼎的文丞相,連忙前去參見,並且說:“小人祖上也是宋人,流落此地多年。文丞相忠心耿耿,世人皆知,今日有緣相遇,請丞相留下墨跡,來日見到此字,就如同見到文丞相,不知可否?”說完他便拿出筆墨紙張。
在千裏之外的北方,文天祥遇見這位宋朝遺民,並對自己這樣尊重,感動不已,一口應允,提筆寫了四首詩,送給店主。
店主當即叫人將這四首詩裱了起來,掛在閣樓裏,視之為珍寶。
兩年後,一位江南人路過此店,見了這幾首詩,認出是文丞相的手跡,便對店主人說:
“這些詩寫得好,兩貫錢讓給我吧!”
“這是我的傳家寶,就是十錠銀子給我也不換。我祖上也是大宋百姓,宋朝三百多年天下,有多少文武官員,隻有文丞相才是真正的英雄,他為我寫的手書真跡,是無價寶啊!”
因為這位客人也相當崇拜文天祥,所以才想討手跡,見北方百姓也如此敬重文天祥,心裏無比興奮。
文天祥一行到了元大都後,被安置在會同館。他深深地舒出一口氣,心裏暗喜道:可以殉國啦!可就在會同館裏,館主人將文天祥奉為貴賓。文天祥很奇怪,就問館主人,館主人回答:“丞相博羅吩咐我好生照顧文丞相。”於是他明白了,元人是在企圖軟化自己。
文天祥為了表示自己不屈服於元人,他每天身著好宋朝官服,麵南而坐,黑夜亦如此。他不睡博羅為他安排好的床鋪,寧可每晚坐到天亮;他不吃博羅為他安排好的美餐,而要吃陪他來的那位同鄉、朋友張弘毅送來的飯菜。張弘毅一直住在離文天祥不遠的客店裏,堅持前來送飯,照看文天祥。文天祥之所以“義不寢食”,一是要向元人顯示自己的決心;二是時刻提醒自己,不能忘記自己的誌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