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性來說，人不是熱愛工作的動物。是“吃飯”這一件無比簡單而又複雜的事情，把人們變成了勞動者。在“勞動者”這個稱號下麵，把從蹬三輪的到總裁——又名首席執行官，乃至於踢球的、唱歌的、在電視台做嘴力工作的，都包括進去了。
整理舊書時，發現一盒按釘，更規範的說法叫圖釘，雖然它不一定必須釘圖，窗紗、學生畫素描的紙都能用上此物。舊時的圖釘一律是鍍鉻的鐵釘，現在已有嬌滴滴花瓣樣的塑料釘。中學上物理課時，我記得老師曾說：用手把按釘按到黑板上，它一定會鑽進黑板，而不是我們的手指裏。他藉此說明力與麵積的關係。當時我們覺得此話真是很蠢。他又說，如果把一根兩頭都有尖的釘子按到黑板上，釘子就會紮進我們手指而不是黑板。我們覺得他說的話越發愚蠢，並希望他找一根這樣的釘子按一下。那時是“文革”，什麼麵積與力聽起來很矯情，並有些荒唐。
而使我感到歡喜的是這盒圖釘的商標：前進牌。一枚圖釘要往哪裏前進呢？黑板、窗框或牆壁，就是它前進的區域或方向。為圖釘取名的人即圖釘界的領導無疑費過一番心思，根據圖釘的特質與時代的風氣，取一個兩全其美的名字。不能叫尖銳牌圖釘，也不能叫鑽入牌或鑽營牌圖釘，更不好叫使勁牌圖釘，這些詞與一日千裏的革命形勢均有隔膜。彼時的商標大都如此，一派堅定有力，如紅燈牌收音機；另一派微具抒情氣息，如蜜蜂牌縫紉機。而抒情氣息也隻是以山川或動植物來命名，鳳凰牌自行車、墨菊牌襪子等，進入“文革”就全部銷聲匿跡了。而前進牌圖釘，則應該屬於被保留下來的一種商標。現在冷不丁一看，屬於幽默類商標。
這盒圖釘值得玩味的地方還有一處，即規格：3號圖釘。我從小到大見過的隻是一種圖釘，如今才知它乃是3號圖釘。那麼2號圖釘估計有鈕扣一般大，而1號圖釘呢？八成與小碟子仿佛，那必定是國家重要部門所專用的，譬如按在軍區作戰部的巨幅地圖上，威嚴而牢靠。不過從電視上看，作戰家研究地圖時，已用大屏幕投影儀。因此我認為前進牌1號圖釘已經停止生產了。
比前進牌圖釘更貼切的商標是什麼？我想到的是“拇指牌圖釘”，這是因為眼前仍有中學物理老師拿按釘在黑板上按來按去的樣子。為了給我們頑愚的頭腦啟智，他費了多大的苦心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