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小的時候，就讀過魯迅的書。那時沒有別的書。當然我讀不懂魯迅，那是一片廣大的暗夜，其間閃閃有火。而我讀時，記住了他說的一句話，是在《呐喊·自序》裏：
——去異地，尋別樣的生活。
話裏的意思，通過如此別扭的句型傳出了我的向往。那是封閉於小城的、渴望外麵生活的少年的向往。當我們全家乘卡車來到水庫邊上的盟五七幹校的時候，麵對沙丘上無邊無際的灰綠色灌木，我說：去異地，尋別樣的生活，這被一位大學畢業的五七戰士聽到，以為遇到了神童。
對每個富於幻想或富有雄心的人來說，旅行是他們抵達幻想與實現雄心的第一步。因為奇跡總是在別處發生。當我們想好做一件事，緊接著的事情就是走。這些事情在別處等著與你相會。譬如說，《創業史》中梁生寶要買的種子，或者遠在西天的佛經，我們要把它取回來，而旅行本身也造就了偉人，比如哥倫布。雖然他誤以為美洲大陸是中國，加勒比群島是印度，但沒有妨礙他的偉大。這種偉大不是由於他發現了美洲大陸，美洲大陸在他發現之前就存在，並很好地生活著印地安人。哥倫布的偉大在於：形成溝通，傳遞文明。
我要說的是，人們在旅行的需要之外，還有旅行的衝動。覽觀中國近代史，幾乎每一位英雄都是走出來的。湖北有產生百名將軍的紅安縣。如果他們當年不走出去，終老仍不過是農民。對抱負遠大的人來說，他們的第一個敵人是故鄉。如此說，似對鄉梓不敬。但道理大抵不錯。當一個人的思想超越了居住地的平均水平時，衝突難免發生。故鄉當然不會離去，人則開始奔走——去異地，尋別樣的生活。我們所認為的先進的生活方式，在電視這種優勢傳媒到來之前，其實都是由旅行傳達的，小到服裝樣式，中到口音流變，大到一場革命的發生。我們讀一個人的傳記，無論是革命家、科學家或藝術家，人生的轉折總是從一次旅行開始，關於這次旅行的記敘，一般在傳記的第二章。旅行打開了一個人的視野，像閃電一樣照亮了人的內心，然後他成為偉人。
咱們不算偉人。但仔細回想一下第一次旅行的經曆，內心大都可以用“震動”兩字形容，與阿Q進城受到的震動仿佛。那裏管長凳叫條凳，煎魚用蔥絲而不是蔥葉。於是阿Q由此產生了改變自身處境的思考。
旅行使人進步。因為道路與航線總是牽係著開放所在、新奇所在、昌明所在。對一個懷有夢想的人來說，生活永遠在別處，像昆德拉說的。
那麼，旅行吧，無論辛苦、疲倦與迫急，都衝淡不去旅行帶給我們的好處。這些好處像郵票一樣，越往後越增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