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衝末扮楊景領卒子上,詩雲)雄鎮三關幾度秋,番兵不敢犯白溝。父兄為國行忠孝,敕賜清風無佞樓。某姓楊名景,字彥明。父親是金刀無敵大總管楊令公,母親佘太君。所生俺弟兄七人,乃是平、定、光、昭、朗、嗣,某居第六。鎮守著這三關,是梁州遂城關,霸州益津關,雄州瓦橋關。某手下有二十四個指揮使。今差孟良巡綽邊境去了,天色將晚,不見回還。小校與我點上一盞燈來。(卒子點燈科)(楊景雲)我喚你便來,不喚你休來。(卒子雲)理會的。(下)(楊景雲)我今日神思恍惚,不知為何?我暫時歇息咱。(做 睡科)(正末扮楊令公同外扮楊七郎魂子上,雲)老夫楊令公是也。因與北番韓延壽交戰,被他圍在虎口交牙峪,裏無糧草,外無救軍。這個是我第七個孩兒楊延嗣,他為搭救我來,被潘仁美攢箭射死。老夫不能得脫,撞李陵碑而亡。被番兵將我屍首焚燒了,把骨殖吊在幽州昊天寺塔尖上,每日輪一百個小軍,每人射我三箭,名曰百箭會。老夫疼痛不止,今日在陰司告過,放我出了枉死城中,來到這三關地麵,向六郎孩兒根前托一夢咱。(七郎雲)父親,想著我蓋世功勳,今日一旦休矣,俺托夢與哥哥去來。(詩雲)俺子父全忠不到頭,功勞汗馬一時休。可憐死戰三邊上,不得生封萬戶侯。屍陷虜庭遭箭苦,魂依沙漠和雲愁。今宵夢裏將冤訴,專告哥哥為報仇。(正末雲)孩兒也,俺身喪番城,又遭此殘害,著俺魂魄不寧,好生苦毒,枉做了這一世英雄也嗬!(唱)

“仙呂”“點絳唇”傀儡棚中,鼓笛聲送,相搬弄。想著那世事皆空,恰便似一枕南柯夢。

(七郎雲)隻恨那潘仁美這個奸賊,逼的俺父子並喪番地,可憐人也。(正末唱)

“混江龍”盼不到先塋舊壟,黃泉下埋沒殺俺這英雄。(七郎雲)父親,俺不能勾青史標名,留芳萬古,空懷著一腔怨氣,何時分解也?(正末唱)空鎖著一腔怨氣做不的萬丈霓虹。本待要漢主台前把俺形容畫,準知道李陵碑底早是命途窮。怎將那一座兩狼山磣可可生扭做祁連塚,也枉了俺半生無敵,十大的這邊功。

(七郎雲)俺父親做了一世的虎將,誰想落於奸賊之手!(正末雲)想老夫幼年時,南征北討,東蕩西除,到今日都做了一場春夢也。(唱)

“油葫蘆”可便是困殺南山老大蟲,枉自有爪和牙成甚麼用?都做了一齊分付與東風!想著俺雕弓能劈千鈞重,單槍不怕三軍眾。也曾將蕃國攻,也曾將敵陣衝。一任他八方四麵幹戈動,那一個敢和俺出馬共爭鋒?

(七郎雲)父親威名如此,兵書有雲:一夫拚命,萬夫難敵。假當時不尋自盡,拚命殺出去,或者有個僥幸也不見的。(正末唱)

“天下樂”哎!你說甚麼勝敗兵家本不窮,則這兵也波書,我可索是通。(帶雲)俺家姓楊,被番兵陷在虎口交牙峪裏,這個叫做羊落虎口,正犯了兵家所忌,怎還有活的人也?(唱)奈賊臣把俺來著了羊投虎口嘶斷送,方信道將在謀,不在勇,兀的不橫亡了俺這薑太公。

(雲)俺上的這三關來,孩兒休大驚小怪的。(七郎雲)父親,俺來到六郎哥哥臥處也,我且弄這銀台上畫燭咱。(七郎做弄燭科)(楊景雲)燈影下一個老年的將軍,一個年小的將軍,邊關上有甚麼緊急的勾當,來日到中軍帳前商議,天色晚了,您且回避。(正末雲)六郎孩兒,你怎不認的俺哩?(唱)

“後庭花”你聽了我聲音耳不聾,你覷了我容顏眼不矇。(楊景雲)這個小將軍是誰?(正末唱)這個是你那佘太君的偏憐子,(楊景雲)老將軍,你可是誰?(正末唱)我是你老爹爹楊令公。(楊景雲)原來是父親和兄弟!您近前來說話,怕做甚麼?(正末雲)孩兒也,你靠後些!你是生魂我是死魂,你聽我說與你咱!(楊景雲)父親你說,您孩兒是聽咱。(正末雲)您父親因與番兵交戰,困住兩狼山虎口交牙峪,裏無糧草,外無救軍。不能得出,撞李陵碑身死。您兄弟七郎,打出陣來求救,被潘仁美賊臣,將您兄弟綁在花標樹上,攢箭射死。如今韓延壽將我骨殖,掛在幽州昊天寺塔尖上,每日輪一百個小軍,每人射三箭,名曰百箭會,著我如今疼痛不止,以此特特托夢與你來也。(楊景做悲科,雲)父親,您孩兒那裏知道這般冤苦?到來日追齋累七,超度父親和兄弟也!(正末唱)早兩下卻相逢,則待將紙錢兒發送。兒也怎不記的俺和番家苦戰攻,被他圍如鐵桶。向前嗬糧又窄,褪後嗬路不通。隻除非會駕風,才出的他兵幾重。想著俺做一世雄,肯投降苟自容?拚的個觸荒碑一命終,至今草斑斑血染紅,一靈兒還怕恐。

(七郎雲)哥哥,俺等屈喪番邦,受苦不過。哥哥可憐見,作急選將提兵,搭救我父子的屍首去也。(楊景雲)父親,你的骨殖,委實在幽州昊天寺塔尖上掛著麼?(正末唱)

“青哥兒”哎他將我這屍骸恁般摩弄,因此上向兒行一星星悲控。(楊景雲)父親,俺想韓延壽那裏兵強馬壯,隻可智取,難以力奪。不知三關上二十四個指揮使,還是著那一個和孩兒同去,才得成功也?(正末唱)你若是有心嗬可憐見我遍體金槍不耐風,也不須打鳳撈龍,別選元戎。隻在軍中,火德天蓬,自有神通。覓跡尋蹤,撒潑行凶,將俺那骨匣兒早拔出虎狼叢,這便當的你香花供。

(楊景雲)父親放心,您孩兒到來日,就點本部人馬,親到幽州,與父親、兄弟報仇去也。(正末雲)六郎孩兒也,你小心在意者!(作悲科,唱)

“寄生草”俺為甚麼淚頻揮,也隻要您心暗懂。早遣那嘉山太仆來爭哄,把這宣花巨斧輕輸動,免著俺昊天塔上長酸痛。您若是和番家忘了戴天仇,可不俺望鄉台枉做下還家夢。

(楊景雲)父親,您孩兒怎忘的這冤仇也!(正末唱)

“賺煞尾”兒也你回到聖明朝,備把我這冤情訟。我也不望加官賜寵,隻要個一體君臣有始終,早迎還俺那無佞清風。恨匆匆,睡眼朦朧,兒也說甚的猶恐相逢是夢中。囑咐您個楊家業種,須念著子父每情重,休使俺幽魂愁殺這座梵王宮。

(七郎雲)俺父子去也,哥哥休推睡裏夢裏!(同下)(楊景醒科,雲)父親、兄弟近前來呀,可怎生都不見了!原來是一夢。父親、兄弟,則被你痛殺我也!適才我那父親、兄弟,夢中說的話,好不苦楚。我待不信來。怎生做這等一個顯夢?我待信來,卻又未知真假。且到天明,與眾將商議則個。(詩雲)見父親細說緣由,睡夢中兩淚交流。打聽的果有此事,領雄兵必報冤仇!父親、兄弟,兀的不痛殺我也!(下)

第二折

(外扮嶽勝上,詩雲)帥鼓銅鑼一兩敲,轅門裏外列英豪。三軍報罷平安喏,緊卷旗幡再不搖。某乃花麵獸嶽勝是也,官封帥府排軍之職,佐於六郎哥哥麾下。不知哥哥今日為著邊關上那些軍情事務?天色黎明,早升營帳,某須索先去伺候咱。(楊景領卒子上,詩雲)昨夜分明見父親,休言夢裏事非真。我今不報冤仇去,枉做英雄一世人。(嶽勝見科,雲)哥哥,今日為著甚事,升帳的恁早?(楊景雲)兄弟,你卻不知。俺夜來作其一夢,見我父親同七郎兄弟來,在於燈下,揮著眼淚,親勸俺說。元來我父親被番兵困在兩狼山虎口交牙峪,裏無糧草,外無救兵,身撞李陵碑而死。其時我七郎兄弟,打出陣來求救,被潘仁美那奸賊,將兄弟綁在花標樹上,攢箭射死。現今韓延壽將俺父親骨殖,掛在幽州昊天寺塔尖上,每日輪一百個小軍兒,每人射三箭,名曰百箭會。幽魂疼痛不過,分付俺親率孟良,快去搭救他。俺想父親受如此般苦楚,待不信來,怎麼分分明明,有這等一個顯夢?待要信來,真假未辨。因此早早升帳,請眾兄弟與俺商議,作個行止。(嶽勝雲)您兄弟理會的。我袖傳一課,此夢不虛。今日時當卓午,家中必然有人寄書信來,便知端的也。(楊景雲)似此可怎了?令人門首覷者,看有甚麼人來。(醜扮小軍兒上,詩雲)肉我吃斤半,酒我吃升半。聽的去廝殺,唬得一身汗。自家是楊家府裏一個小軍兒,奉佘太君奶奶的命,著我前去瓦橋關上與六郎元帥寄一封家書去,可早來到門首也,令人報複去,說太君奶奶差一個小軍兒,寄家書來了也。(卒子雲)你則在這裏,我報複去。(做報科,雲)喏!報的元帥得知,有太君奶奶差著一個小軍兒寄書來,在於門首。(楊景雲)著他過來。(卒子雲)著過去。(小軍兒見科,雲)元帥,俺太君奶奶,差我來寄一封書與元帥知道。(楊景做接書跪拆看科,雲)嗨!元來是母親的書也。說父親、兄弟,托夢與他,一句句都和我做的夢象相合,有這等異事?小軍兒賞你酒十瓶,羊肉二十斤。與我把定轅門,二十四個指揮使,但是來的,都放過來,則當住孟良一個,休著他過來者!(小軍雲)元帥,假似不放他過來,他打我呢!(楊景雲)你也打他。(小軍雲)假似罵我呢?(楊景雲)你也罵他。(小軍雲)假似咬我呢?(楊景雲)胡說!(嶽勝雲)哥哥,你不要孟良過來,卻是甚的主意?(楊景雲)兄弟,你那裏知道!我想孟良是個忄敞強的性兒,你使他去,他可不去,你不使他去,他可要去。某等他來時,我故意的著幾句話惱激他,不怕他不和俺搭救父親去也。(卒子雲)我把著這轅門,看有甚麼人來?(正末扮孟良上,雲)某乃孟良是也。奉哥哥的將令,使我巡綽邊境去,平安無事。須索回哥哥話走一遭也嗬。(唱)

“中呂”“粉蝶兒”這些時無處征伐,我去那界河邊恰才巡罷,我做的一個個活捉生拿。湧彪軀,舒猿臂肝橫膽乍。也不索將武藝盤咱,回頭兒隻看咱披掛。

“醉春風”比及你架上掇雕鞍,槽頭牽戰馬。宣花斧鉞手中擔,覷敵軍似耍,耍。萬騎交馳,兩軍相見,咱手裏半籌不納。

(正末做見小軍科,雲)這廝在這裏做甚麼?(小軍雲)做甚麼?在這裏捉虱子哩。奉元帥的將令,著我把守轅門,不放人過去。(正末雲)我要過去。(卒子攔科,雲)不放不放。(孟良怒科,雲)你敢道三聲不放我過去麼?(小軍雲)休說三聲不放,我說一百二十聲不放。(正末做打科)老爺、老爺休打,我放你過雲罷。(正末見科,雲)哥哥將令,著兄弟巡界河去,平安無事,回哥哥的話來。(楊景雲)無甚事,你且回避者。(正末雲)小軍兒,元帥著你回避了也。(楊景雲)著你回避。(正末雲)著誰回避?(楊景雲)著你回避。(正末雲)著我回避?我不回避,不回避!你就這裏殺了我,也不回避!(楊景雲)嶽家兄弟,你看這廝,他那裏知道我心中的事也?(正末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