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繡鞋”往常時無我處不喜歡說話,今日個見我來低著頭無語嗟呀,有甚的機密事孟良也合知麼?(楊景做與嶽勝打耳喑科,雲)他那裏知道?(正末唱)—個將眼角覷,一個將腳尖蹋,好著我半合兒傒幸殺。

(楊景雲)孟良,我的勾當你試猜咱。(正末雲)我猜著波。(楊景雲)稱猜著我便用你,你猜不著不用你,且回避。(正末唱)

“石榴花”莫不是大遼軍馬廝蹅踏?我與你火速的便去爭殺。(楊景雲)不是。(正末唱)莫不是王樞密搬弄著宋官家?我與你疾忙鞍馬,便赴京華。(楊景雲)也不是。(正末唱)莫不是佘太君有人相欺壓?(楊景雲)我的母親,誰敢欺負他?(正末雲)那廝是不敢也。(唱)則除是趙玄壇威力無加,才敢把虎頭來料須來抹,我與你親自把那賊徒拿。

“鬥鵪鶉”哎,那廝須不是布霧的蚩尤,又不是飛天的夜叉。(楊景雲)那廝見你手段高強,被他藏了躲了呢?(正末唱)那廝便藏在雲中,躲在、躲在地下,我也翻過乾坤若見他。說那廝能變化,我嗬喝一喝骨碌碌的海沸山崩,瞅一瞅赤力力的天摧地塌。

(楊景雲)孟良,你猜了半日,隻是猜不著。你回避。(正末雲)既是猜不著,我且回避。(正末出門見小軍,雲)兀那廝!你來這裏做甚麼?你快實說。你若不說,劈了你這顆狗頭來,我則一斧!(小軍雲)適才元帥賞了我酒十瓶,羊肉二十斤,不爭你劈了我這頭,教我怎麼吃?(正末雲)快說!你若不說,我就一斧。(小軍雲)老爺不要燥暴就把斧頭劈下來,待我說,我說。我是楊家府裏小軍兒,奉佘太君奶奶的命,著我寄一封書與元帥。道是夢中看見老令公,說與番兵交戰,不想番兵將老令公困在兩狼山虎口交牙峪,困的裏無糧草,外無救軍。有七郎打出陣來求救,不想被潘仁美將七郎綁在花標樹上,攢箭射死。老令公不能得出,撞李陵碑身死。今被韓延壽將老令公屍首燒了,將骨殖掛在幽州昊天寺塔尖上。但是過來過往的人,有箭的射三箭,無箭的打三磚,名曰百藥箭。(正末雲)敢是百箭會?(小軍雲)你說的是。(正末雲)眼見的哥哥召集眾將商量,取那父親骨殖去,是一件緊要的事,故瞞著我來。嗨!哥哥,我們二十四個指揮使,都是一般的兄弟,怎麼偏心,隻與他們計議,獨獨著我回避?我再過去,白破了哥哥咱。(見楊景科,雲)哥哥,我猜著了也。(楊景雲)你猜著甚的?(正末雲)哥哥,你要搭救爹爹,搶回骨殖去,是麼?(楊景雲)誰道是俺奶奶來兄弟?既然你知道,他如今把我父親的骨殖,掛在幽州昊天寺塔尖上,我待要替我父親盜取這骨殖去,展轉尋思,並無妙策。如之奈何?(正末雲)哥哥,別的都去不得,隻有您兄弟去得。(楊景雲)兄弟,你若肯去,就是我的重生父母也!(正末雲)您兄弟回避!(楊景雲)隻這一句兒,你就還將我來。兄弟,恁著你是怎麼去?你說一遍咱。(正末唱)

“上小樓”恁著我這燒天火把,問甚麼經文也那佛法?我大踏步踹入僧房,拿住和尚,揝定袈裟。我氣性差,忿怒發,拖離禪榻,我敢滴溜撲將腦袋兒攛在殿階直下。

“幺篇”胸脯上腳去蹬,麵門上手去撾。恁著我這蘸金巨斧,乞抽扢叉,砍他鼻凹。問甚麼惡菩薩,狠那吒,金剛答話,我直著釋迦佛也整理不下。

(嶽勝雲)兄弟到那裏。小心在意者。(楊景雲)兄弟既然要去,你可使甚麼兵器,用甚麼披掛?(正末唱)

“耍孩兒”則我這慌忙不用別兵甲,輕輕的將衣服來拽紮。覷著他千軍萬馬隻做癩蝦蟆,施逞會莽撞拳法。我脊梁邊穩把葫蘆放,頑石上扌蚩扌蚩的將斧刃擦。但撞著無幹罷,直殺的他似芟蒲刈葦,截瓠外瓜。

(雲)排軍,我分付與你兩樁兒勾當。(嶽勝雲)兄弟,可是那兩樁兒?(正末唱)

“三煞”準擠著迎魂一首幡,安靈的幾朵花,眾兒郎都把那麻衣搭,緊拴將亡父馱喪馬,哥也你牢背著親爺的灰骨匣。孝名兒傳天下,說甚的孟宗哭筍。袁孝拖笆。

(楊景雲)兄弟也,咱到那幽州昊天寺,他那裏有五百眾上堂僧,出來的一個個都會輪槍弄棒,三門關的鐵桶相似。怎生能勾開也?(正末雲)哥哥,恁著你兄弟,不怕他不開。(唱)

“二煞”門環用手搖,門傒使腳蹅。則為那老令公骨殖浮屠掛。石攢來的柱礎和泥掇,銅鑄下的幡杆就地拔。那愁他四天王緊向山門把,我嗬顯出些扶碑的手段,舉鼎的村沙。

(楊景雲)兄弟,父親的骨殖,在那幽州昊天寺塔尖兒上,怎生能勾下來?(正末雲)哥哥,你放心者。(唱)

“煞尾”火輪左手拿,管心右手掐。我搖一搖撼兩撼廝琅琅震動琉璃瓦,兀良我與你直推倒了這一座玲瓏舍利塔。(下)

(楊景雲)孟良去了也。兄弟,你與我鎮守著三關。則今日接應孟良,取我父親的骨殖走一遭去。(詩雲)嶽排軍緊守營盤,孟火星誰敢當攔?眾頭領休離信地,楊六郎暗下三關。(同下)

第三折

(醜扮和尚上,詩雲)我做和尚無塵垢,一生不會念經咒。聽的看經便頭疼,常在山下吃狗肉。小僧是這幽州昊天寺一個小和尚。有楊令公的骨殖在塔尖上掛著,每日輪一百個小軍兒,每人射三箭,名曰百箭會。到晚夕取將下來,鎖在這裏麵,則怕有人偷了去。天色晚了也,關上這三門者。(正末同楊景上,雲)好大火也!兄弟也,咱走動些,走動些!(正末雲)哥哥,咱和你走、走、走。(唱)

“正宮”“端正好”隻一道火光飛,早四野煙雲布,都出在我背上的這葫蘆。火龍萬隊空中舞,明朗朗正照著那幽州路。

“滾繡球”燒的來無處居,滿城中都痛哭,似伴著老令公灰骨,且休題官法如爐,也不索祭風台,也不索狼煙舉,抵多少六丁神發怒,我則見通紅了半壁天衢。恰便似漢張良燒斷了連雲棧,李老君推番煉藥爐,這火也從無。

(楊景雲)兄弟,可早來到這寺門首也,我是喚門咱。和尚開門來!(和尚雲)不開門,不開門!(楊景雲)你因何不開門?(和尚雲)有布施便開門,沒布施不開門。(正末唱)

“倘秀才”端的是好熱鬧也禪房寺宇,了得也山僧施主,可不道四大人天火最毒,隻我個善知識,沒貪圖,待布施與你一千枝蠟燭。

(楊景雲)和尚,我布施與你一千枝蠟燭。(和尚雲)且慢者。一千枝蠟燭,一分銀子一對,也該好些銀子。我開開這門,放他入來。(做開門科)(正末入門做揪住和尚科,雲)和尚!楊令公的骨殖在那裏?(和尚雲)小僧不知道(正末雲)你怎生不知道?你說也!不說,我則一斧砍下你這頭來。(和尚做看葫蘆科,雲)哦,可知你動不動的就要砍頭,眼見的背上掛著那一個和尚的頭哩。(正末雲)你快說來,略遲些我砍下來也!(和尚雲)你休砍我,等我說罷!楊令公骨殖,日間掛在塔尖上,教一百個小軍兒,每人射他三箭。到晚間取將下來,裝在一個小小匣兒,收藏方丈裏麵。專怕有賊來偷了去,做牌兒骰子兒耍子。兀那方丈中卓上的小匣兒,這不是楊令公的骨殖?(楊景雲)莫不是假的麼?(和尚雲)你道假的?是狗骨頭那!這骨殖都有件數,每件件有郎主朱筆記認的字跡在上。那一個敢假得?(楊景哭科,雲)父親,兀的不痛殺我也!(正末雲)雖然有了骨殖,不知全也不全?待我再問他。和尚,這骨殖全也不全?(和尚雲)我元說這骨殖是有件數的。我一件件數與你聽者。(唱)

“滾繡球”你為甚的來便幺呼,隻那楊令公骨殖兒有件數數,試聽俺從頭兒說與。這便是太陽骨八片頭顱,這便是胸膛骨無腸肚,這便是肩幫骨有皮膚,這便是膝蓋骨帶腿脡全付,這便是脊梁骨和協肋連屬。俺這裏明明白白都交點,您那裏件件樁樁親接取,便可也留下紙領狀無虛。

(正末雲)你看這廝,且吃我一斧者。(和尚雲)哎喲!(詩雲)你頭裏叫門隻不開,聽的蠟燭放進來,骨殖樁樁都付與,又要砍我頭來忒不該。(下)(正末雲)哥哥,您收了這骨殖也。再放一把火,燒了這寺!哥哥,走、走、走。(唱)

“倘秀才”不甫能撞開了天關地戶,跳出這龍潭虎窟。(雲)哥哥小心者。(楊景雲)兄弟也,走便走,你這般叫怎麼。(正末唱)我則怕孟火星今番惹下火燭,疾快的,驟龍駒,緊走些兒路途。

“滾繡球”人奔似室火豬,馬竄如尾火虎,哥也猛回頭定睛兒偷覷,咱兩個可正是淩煙閣上的人物。知道是和尚在缽盂在,知道是他受苦也俺受苦?這一場拚著不做,抵多少諸葛也那周瑜。暢好是焰騰騰博望燒屯計,不刺刺鏖兵赤壁圖,不枉了費盡我工夫。

(雲)哥哥,你將著父親的骨殖,先上三關去,我在後麵走著。倘有追兵來時,等我好敵住他。(楊景悲科,雲)兄弟,想我父親做了一世的虎將,這把骨殖,也還受了恁般苦楚,怎教我不痛殺了也,父親也!(正末雲)哥哥,走便走,你這般叫怎麼?(楊景雲)兄弟,我這一句兒,你也要還我哩。(正末唱)

“煞尾”你牢背著一匣兒骨殖疾歸去,休繞著這千裏關山放聲哭。(楊景雲)呀,後麵喊聲起,敢是追兵來了也!(正末雲)哥哥你先走,等我敵住他。(唱)猛聽的城邊喊聲舉,早卷起足律律一陣黑塵土。多敢是韓延壽那廝緊追逐,惱了咱嘉州孟太仆。生咬定牙關自當住,那怕有十麵軍兵暗埋伏。且和他戰個九千合來決勝負,也不是我殺人心忒狠毒,管教他便人亡馬倒都做血糊突。若放了他一個兒抹的著回家路,哎,兀的不屈沉殺俺宣花也這柄蘸金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