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景雲)孟良兄弟,當住追兵去了也,俺將父親的骨殖背著直至三關上去來。(詩雲)父親為國建功勳,誰知一命陷番國。今朝取得戶骸去,速下三關報母親。(下)

第四折

(外扮長老上,詩雲)積水養魚終不釣,深山放鹿願長生。掃地恐傷螻蟻命,為惜飛蛾紗罩燈。貧僧乃五台山興國寺長老是也。我這寺裏有五百眾上堂僧,內有一個和尚姓楊。此人十八般武藝,無有不拈,無有不會,每日在後山打大蟲耍子。今日無甚事,天色將晚也,且掩上三門者。(楊景上,雲)某楊景,直到幽州,盜了父親的骨殖,留兄弟孟良在後,當住追兵去了。我一人一騎,往五台山經過。天色已晚,難以前去,隻得在寺中覓一宵宿。來到這三門首,我下的馬來,推開三門,兀那和尚!有甚麼幹淨的僧房,收拾一間,與我宿一夜,天明要早行也。(長老雲)客官,這一間僧房可幹淨?(楊景雲)我放下這骨殖咱。(長老雲)敢問客官從那裏來?(楊景雲)我來處來。(長老雲)你如今那裏去?(楊景雲)我去處去。(長老雲)那裏是你家鄉?(楊景雲)我沒家鄉。(長老雲)你姓甚名誰?(楊景雲)我沒名姓。(長老雲)兀那客官,怎這等硬頭硬腦的?老僧不打緊,我有一個徒弟,他若來時,怎肯和你幹罷也!(楊景雲)他來時便敢怎的我?你自回避。父親也,兀的不痛殺我也!(正末扮楊和尚上,雲)灑家這醉了也。(唱)

“雙調”“新水令”歸來餘醉未曾醒,但觸著我這禿爺爺沒些幹淨。(做聽科,雲)哦,恰像似有人哭哩。(唱)那哭的莫不是山中老樹怪,潭底毒龍精?敢便待顯聖通靈,隻俺個道高的鬼神敬。

(楊景作哭科,雲)父親也,兀的不痛殺我也!(正末雲)兀的不在那裏哭哩?(唱)

“駐馬聽”那裏每噎噎哽哽,攪亂俺這無是無非窗下僧。(楊景雲)父親也,痛殺我也!(正末唱)越哭的孤孤另另,莫不是著槍著箭的敗殘兵?我靠三門倚定壁兒聽,從雙肩手抵著牙兒定。似這等沸騰騰,可甚麼綠陰滿地禪房靜?

(正末見長老科)(長老雲)徒弟,你來了也。適才靠晚間,有個客官,一人一騎,來到俺寺中借宿。我問他,他不肯說實話,他如今在這房裏,你去問他咱。(正末雲)師父,你回方丈中歇息,我自問他去。(長老雲)正是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張。(下)(正末見科,雲)官客問訊!(楊景雲)好一個莽和尚也。(正末雲)客宮,恰才煩惱的是你來?(楊景雲)是我來。(正末雲)你為甚麼這等煩惱?(楊景雲)和尚,我心中有事。(正末雲)我試猜你這煩惱咱。(楊景雲)和尚,你是猜我這煩惱咱。(正末唱)

“步步嬌”隻你個負屈含冤的也合通名姓,莫不是遠探你那爹娘的病?(楊景雲)不是。(正末唱)莫不是你犯下些違條罪不輕?(楊景雲)我有甚麼罪犯?(正末唱)莫不是打擔推車撞著賊兵?(楊景雲)便有賊兵嗬,量他到的那裏?(正末唱)我連問道你兩三聲,怎沒半句兒將咱來答應?

(雲)兀那客官!我問著你,不肯說老實話,俺這裏人利害也。(楊景雲)你這裏人利害便怎麼?(正末唱)

“雁兒落”俺這裏便罵了人也誰敢應?(楊景雲)敢打人麼?(正末唱)俺這裏便打了人也無爭競。(楊景雲)敢劫人麼?(正末唱)俺這裏便劫了人也沒罪名。(楊景雲)敢殺了麼?(正末唱)俺這裏便殺了人也不償命。

(楊景雲)你說便這等說,我是不信。(正末雲)你不信時試聞咱。(唱)

“水仙子”現如今火燒人肉噴鼻腥,(楊景雲)哎,好和尚,可不道為惜飛蛾紗罩燈哩!(正末唱)俺幾曾道為惜飛蛾紗罩燈?(做合手科,雲)阿彌陀佛!世間萬物,不死不生。(唱)若不殺生嗬,有甚麼輪回證?這便是咱念阿彌超度的經。(楊景雲)想你也不是個從幼兒出家的。(正末唱)對客官細說分明,我也曾殺的番軍怕,幾曾有個信士請,直到中年才落發為僧。

(楊景雲)兀那和尚!我也不瞞你,我是大宋國的人。(正末雲)客官,你既是大宋國人,曾認的那一家人家麼?(楊景雲)是誰家?(正末雲)他家裏有個使金刀的。(唱)

“雁兒落”他叫做楊令公手段能,(楊景驚科,雲)他怎麼知道俺父親哩?兀那和尚!那楊令公有幾個孩兒?(正末唱)他有那七個孩兒都也心腸硬。(楊景雲)他母親是誰?(正末唱)他母親是佘太君,敕賜的清風樓無邪佞。

(楊景雲)他弟兄每可都有哩。(正末唱)

“得勝令”呀!他兄弟每多死少波生。(楊景雲)你敢是他家裏人麼?(正末唱)隻我在這五台嗬又為僧(楊景雲)哦,你元來是楊五郎!你兄弟還有那個在麼?(正末唱)有楊六使在三關上,(楊景雲)你可認的他哩?(正末雲)他是我的兄弟,怎不認的?(唱)和俺一爺娘親弟兄。(楊景雲)哥哥,你今日怎就不認得我楊景也?(正末做認科)(唱)休驚,這會合真僥幸!(雲)兄弟,聞的你鎮守瓦橋關上,怎到得這裏?(楊景雲)哥哥,您兄弟到幽州昊天寺,取俺父親的骨殖來了也。(正末做悲科)(唱)傷也麼情,枉把這幽魂陷虜城。

(淨扮韓延壽上,詩雲)我做將軍快敵頭,不吃幹糧則吃肉。你道是敢戰官軍沙塞子,怎知我是畏刀避箭韓延壽。某韓延壽是也。叵寸奈楊六兒無禮,將他令公骨殖,偷盜去了。我領著番兵,連夜追趕。原來楊六兒將著骨殖,前麵先去,留下孟良,在後當住。我如今別著大兵,與孟良廝殺,自己挑選了這五千精兵,抄上前來,明明望見楊六兒,走到五台山下,怎麼就不見了?一定躲在這寺裏!大小番兵,圍了這寺者。兀那寺裏和尚,快獻出楊六兒來!若不獻出來,休想滿寺和尚,一個得活!(做呐喊打門科)(楊景雲)哥哥,兀的不是番兵來了也?(正末雲)兄弟不要慌,我出去與他打話。我開了這三門。(做見科)(韓延壽雲)兀那和尚!您這寺裏有楊六兒麼?獻將出來便罷。若不獻出來嗬,將你滿寺和尚的頭,都似西瓜切將下來,一個也不留還你。(正末雲)兀那將軍!果然有個楊六兒,被我先拿住了,綁縛在這寺裏。俺出家的人,是慈悲為本,方便為門,休把這許多槍刀,嚇殺了俺老師父。您去了兵器,下了馬,我拿楊六兒與你去請功受賞,好不自在哩。(韓延壽雲)我依著你,就去了這刀槍,脫了這鎧甲,我下了這馬。和尚,楊六兒在那裏?快獻出來。(正末雲)將軍,你忙怎的?且跟將我入這三門來,且關上這門。(韓延壽雲)你為甚麼關上門?(正末雲)我是小心的,還怕走了楊六兒?(韓延壽雲)楊六兒走不出,我也走不去。關的是,關的是!(正末做打淨科,雲)量你這廝走到那裏去?(韓延壽雲)呀,這和尚不老實,你隻好關門殺屎棋,怎麼也要打我?(正末唱)

“川撥棹”這廝待放懞掙,早撥起咱無明火不鄧鄧。損壞眾生,撲殺蒼蠅,準待要鵲巢灌頂,來、來、來,俺與你打幾合鬥輸贏。

(韓延壽雲)這和尚倒來撒的,那三門又關了。我可往那裏出去。(正末唱)

“七弟兄”把這廝帶鞋可搭的揝定,先摔你個滿天星。休怪俺出家人沒的這慈悲性,怒轟轟惡向膽邊生,兀良隻要你償還那令公爹爹命。

(正末做跌打科,雲)打死這廝,才雪的我恨也!(唱)

“梅花酒”呀,打的他就地挺,誰著你惱了天丁?也不用天兵,就待劈碎你這天靈。磕擦的怪眼睜,掿雙拳打不停,颼颼的雨點傾,直打的應心疼。非是咱不修行,見仇人分外明。若不打死您潑殘生,這冤恨幾時平!(韓延壽雲)好打,好打!你且說個名姓與我知道,敢這等無禮!(正末唱)哎,你個韓延壽早噤聲,還問甚姓和名?

(正末做拿韓延壽科)(唱)

“喜江南”呀,則我這殺人和尚滅門僧,便鐵金剛也勸不的肯容情。俺兄弟正六郎楊景鎮邊庭(帶雲)韓延壽!(唱)也不則你兵臨在頸,再休想五千人放半個得回營。

(雲)兄弟,我打死了番將韓延壽也!(楊景雲)哥哥,將韓延壽梟下首級,剜出心肝,在父親骨殖前。先祭獻了。就在這五台山寺裏,做七晝夜好事,超度俺父親和兄弟,早升天界也。(外扮寇萊公衝上,雲)老夫萊國公寇準是也。奉聖人的命,並八大王令旨,直至瓦橋關,迎取已故護國大將軍楊繼業並楊延嗣的骨殖,歸葬祖塋。有孟良殺退番兵,報說楊景還在五台山上興國寺,做七晝夜的大道場,超度亡魂。老夫就帶著孟良,不辭星夜。來,可早到五台山也!(做見科,雲)兀那楊景!老夫奉聖人的命,特來到此。問你取的楊令公並七郎骨殖安在?(楊景雲)大人。我父親並七郎骨殖都有了,現在此處追薦哩。(寇萊公雲)既然有了,楊景同楊朗望闕跪者,聽聖人的命。(詞雲)大宋朝纂承鴻業。選良將鎮守邊疆。楊令公功勞最大,父與子保駕勤王。潘仁美賊臣奸計,陷忠良不得還鄉。李陵碑汝父撞死,連七郎並命身亡。百箭會幽魂托夢,盜骨殖多虧孟良。楊延景全忠全孝,舍性命苦戰沙場。遣敕使遠來迎接,賜黃金高築墳堂。還蓋廟千秋祭享,保山河萬代隆昌。(眾謝恩科)

題目 瓦橋關令公顯神

正名   §§王曄

王曄,字日華,號南齋,杭州人。生卒年不詳,約生活於元代中後期。《錄鬼簿》將其列入“方今才人相知者”類中,稱他“體豐肥而善滑稽,能詞章樂府,臨風對月之際,所製工巧”。至正六年,他曾彙輯曆代優語,自楚之優孟,至金代玳瑁頭,集為一編,名曰《優戲錄》。惜原書久佚,僅存楊維楨所作之序於《東維子文集》卷十一中。其子王繹,擅長繪畫,見《南村輟耕錄》。其劇作有《破陰陽八卦桃花女》、《臥龍崗》、《雙賣華》三種,今存前一種。另有與朱凱合撰的《風月所舉問汝陽記》小令十六首及套數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