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東藩的作品用章回體,取其為中國老百姓所喜聞樂見;用白話,取其淺顯易懂。這些,他和明清以來的“演義”作家並無區別。蔡東藩作品的最大特色在於他對曆史真實的嚴格追求。蔡東藩自幼愛好曆史,熟讀傳統的經、史、子集各類書籍,對中國曆史作過深入的研究,甚至養成了“考據癬”。他寫曆史演義,“語皆有本”,力求其主要情節均有曆史記載作為根據;對於文獻中的歧說和模糊不清之處,他常常博覽群書,多方鉤稽,力求找出客觀真相;一時難以做出結論的,他就諸說並存;對他認定的史籍中的錯誤說法,就直接加以批駁。可以說,他是在用研究曆史的精神和方法在寫“演義”。對於前人所寫同類作品,蔡東藩頗多批評,或認為荒誕不經,或認為乖離史實,子虛烏有。他自稱所編曆史演義,“以正史為經,務求確鑿:以逸聞為緯,不尚虛誣”。自然,作為“演義”,他也有虛構,特別是人物對話,史無記載,他不能不動用自己的想象力,但是,他很謹慎,力求符合特定曆史環境和特定曆史人物的性格,不敢任意編造。因此,他的書,可以當作曆史讀。倘若讀者要大體,而不是精確地了解中國曆朝曆代的大事經緯與主要人物,蔡東藩的書是值得一讀的。1937年1月,毛澤東為了解決延安幹部學習中國曆史的需要,曾致電李克農,要他購買“中國曆史演義”兩部。這裏所說的“中國曆史演義”,就是蔡東藩所著《中國曆代通俗演義》。毛澤東臥室床側,就放有蔡氏此書。由此不難看出,毛澤東對蔡著的喜愛。

中國曆史學家有史德、史識、史才之說。所謂史德,指的是忠於曆史,忠於史實,能在任何狀況下“秉筆直書”;所謂史識,指的是對曆史判斷方麵的真知灼見;所謂史才,指的是掌握、剪裁史料以及敘事、表達能力。在這三方麵,蔡東藩都頗多可取之處。據記載,當他寫《民國通俗演義》時,曾有軍人以請他吃“紅丸子”(子彈)相威脅,書局因此要他“隱惡揚善”,他斷然拒絕,聲稱:“孔子作《春秋》,為懲罰亂臣賊子。我寫的都有材料根據,要我捏造,我幹不來!”自此憤然輟筆,以致書局不得不另請許廑父,將該書的後四十回續完。蔡東藩不屈於強權,寧可不寫,決不偽造曆史,表現出曆史家的可貴操守。他的書,努力尋求曆代興亡“關鍵”,勸善懲惡,褒是斥非,洋溢著鮮明的曆史正義感和愛國主義、民主主義精神。讀蔡著,既可輕鬆愉快地獲得曆史知識,又可得到思想上的教育和啟迪。當然,蔡著中也有一些陳腐觀念,這是那個時代的烙印,在所難免。這一點,相信讀者當能了解並鑒別。

2003年12月15日

寫於中國社會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