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 / 3)

以這幾人為骨幹,鐵頭在鋤地戶子中加緊發展起會員。他存放家中的三角木牌兩天內去了三分之一。在此過程中,幾個骨幹也嶄露了頭角。其中有兩個是最堅決的,一個是封從青,一個是費百歲。他們兩人的地今年都被東家抽掉,正窩了一肚子火。

這個時候,一個稱呼也在村中流傳開了,說鐵頭正在組建的是“土蟮會”。究其原因,是封木匠在三角木牌上刻的犁過於粗疏,彎彎曲曲恰似一條蚯蚓。鐵頭對這些也無心鄭重更正,說:願叫土蟮會就叫,反正有咱的地種就行!

在農會會員發展到五六十號人的時候,鐵頭組織了第一次公開行動。他也撿了天牛廟逢集的日子,約定這天都到村前鐵牛旁邊集合,然後一起去找寧學祥。按鐵頭心裏的意思,是應該先去費左氏家中的。他要給這個老寡婦一個下馬威,讓她看看抽了他的地所帶來的直接後果,並讓她當麵答應將抽回去的地再還給他。但他又想,這樣做未免讓他的部屬看出太顧自己。再說,打蛇打頭擒賊擒王,寧學祥是天牛廟的首富,而且最愛隨便抽地,還是先找他為是。

當天牛廟村前集市上來人已多,那個紫黑色的鐵牛有三分之二的身軀沐浴在早春陽光裏的時候,農會會員已經在那兒站了一片。這時,一些本村和外村的人向他們指指戳戳:“看,土蟮會!土蟮會!一幫土蟮!”這把一些農會會員激怒了,封從青肚子一挺大聲罵道:“土蟮?土蟮是拱你娘的×的!”

封鐵頭見人到得差不多了,便招呼會員們住村裏走。這幫窮漢沒有一人有好衣裳穿,全是露著灰色敗絮的破棉襖。至於下身,有人連棉的都沒有,隻穿幾條套在一起的破單褲。隨著這支隊伍的出現,村街兩邊很快聚滿了看熱鬧的人。

走過兩條街,便是寧學祥的家。一轉過牆角,農會會員們都吃了一驚:隻見寧家那個高高大大的門樓前邊,寧可金正帶了幾十個青旗會員站在那裏。那些人的手中,有木棍,有槍攮子,有大刀片,還有十來杆鋼槍。農會的隊伍中,立馬有幾個人溜了出去。他們拱進街旁的人堆裏,轉回身來當看景的沒事人,有的還叫:“喲,鐵頭這些人是要幹啥呀?”

鐵頭長到這麼大,還是第一回與寧家人麵對麵說事,看看今天又是這麼個陣勢,心裏也有幾分怵。但他還是硬著頭皮,領著已經變得薄弱的隊伍走上去了。他向寧可金說:“我要找老爺。”

寧可金卻不理睬鐵頭,他向部下們一揚下巴頦:“練!”於是,青旗會員們便“嗷”地一聲操起家夥瞪起了眼。這一下,將大部分農會會員們嚇得掉頭就跑,最後隻剩下了三五個骨幹。然而青旗會會員們並沒向他們動手,隻是走出了一些刀槍手在那裏捉對兒假打,人叫鐵響的。鐵頭看看這場麵,再看看自己身邊,覺得實在沒法再繼續行動,便與幾個幫手紅著臉離開了這裏。當他拐過牆角時,他清楚地聽見了寧家門口青旗會員們的一片歡呼。

封鐵頭回到家,讓一肚子火憋得厲害,又將老婆捉過來狠狠地揍,傻挑還是哭叫著求饒:“俺不敢啦!俺不敢啦!”打了幾下,鐵頭也覺得自己太過分,便扔下傻挑趴到床上喘粗氣。他娘坐在那裏,望望兒子,腮邊的淚水止不住地流。自從兒子開始在村裏發那三角木牌,她就多次勸兒子甭去幹那雞蛋碰石頭的事,可兒子不聽。今天兒子果然沒幹成,她不知該怎樣勸他,隻好在那裏默默地流淚。

坐到中午,女人聽見東院封二父子倆從地裏回家了。封二顯然已經知道了鐵頭的失敗。這個幾天中一直在隔牆窺探鐵頭動靜的老漢抑製不住內心的興奮,他將聲音格外提高,吩咐老婆:“快給牲口拿草來,一過晌再去耕地呀!”鐵頭娘氣憤不過,走到院裏摸起一根棍子就去豬圈裏捶豬,捶得那頭半大的瘦豬一邊逃竄一邊叫喚。傻挑看見了十分興奮,跑過去向豬傳授經驗:“快說我不敢了!快說我不敢了!”

到了下午,更為嚴重的情況發生了:上午跟隨鐵頭去寧家的費文田的老婆來了,哭著說寧家已經告訴他們,因為費文田參與鬧事,把他家種的地給抽了。說到這,那女人滿腔悲憤:“你看看,本來還有地種,這一鬧騰倒鬧騰沒了!鐵頭,這事是你惹下的,俺斷了糧路你得管俺!”說著說著又來了三個女人,她們和費文田家是同樣的遭遇。這幾個女人異口同聲埋怨鐵頭,並要鐵頭管他們的吃。說完,幾個女人便起身在屋裏搜索糧食。見牆角有幾罐糝子,一人抱起一罐就走。鐵頭娘慌了,大哭著去阻攔:“俺就那些糧食呀!拿走了俺一家人咋辦?”但幾個女人執意不聽,仍抱著罐子不放。鐵頭對娘說:“你叫她們拿去吧。”鐵頭娘將手一鬆,遂坐到地上大嚎不止。

封鐵頭在家裏躺到第二天,一直沒吃沒喝。最後,他找出蔣先生發給他的三角木牌,對娘說:“我找蔣先生去,我就不信我扳不倒寧家!”娘攔住他道:“你趁早算了,你弄不過人家的!你看家裏斷頓了,還不快找人家幹點活,掙點塞肚子的?”鐵頭看看空空的牆角,思忖了片刻便去看傻挑腿邊。那兒,他兩歲的兒子坷垃正拽著娘的襖襟喊餓。

這天下午,封鐵頭托寧學詩牽線,將坷垃當給了王家台的王成任家。王成任五十多歲卻沒有兒,他與寧學詩講妥,小孩放在他家,當期兩年,當銀三塊,到期要還五塊。如兩年後還不上,坷垃就改成王姓給他做兒。寧學詩回來一說,鐵頭便答應了。當即與王成任見麵寫契,拿來銀錢,然後讓王成任到家領孩子。將坷垃往王成任手裏交的時候,鐵頭娘躲在屋裏沒出來。傻挑不知是怎麼回事,見兒子在王成任懷裏直掙紮直哭,笑嘻嘻地勸道:“叫老頭抱抱!叫老頭抱抱!”直到晚上去了床上,她覺得懷裏發空,這才想起兒子沒回來,便向男人反複說:“俺要坷垃。俺要坷垃。”鐵頭狠狠地道:“坷垃叫毛猴子叨去了!”傻挑意識到事情的嚴重,便下床要出去找。鐵頭厲聲道:“你敢出去,我揍扁你!”傻挑便不敢了,老老實實回到了床上。然而她這時發現男人臉上濕漉漉的,立即破涕為笑:“大男人淌眼淚,不害羞!”

第二天一早,封鐵頭便動身去了縣城,這一去三天沒有回來。這三天中有一天是縣城逢大集,趕集的人回來講,可不得了,縣城的農會反了天了。那天有上萬的人在縣城遊街,連縣知事都躲在衙門沒敢出來。目擊者還具體描述了遊行的情況。他們向村民們講,那天在大隊人馬前邊,是一些上洋學的學生,有男也有女。他們一邊走一邊撒紙片子,呼喊不止。最奇的是,學生中有兩對男女,是牽著手走路的,而且連臉也不曾紅一下。聽說這事,聽眾們均“啊呀啊呀”驚歎不止,驚歎完了發表評論:“那樣的貨,他爹他娘是怎麼做出來的!”

三天後,封鐵頭又出現在天牛廟村。他挺著腰杆走在街上,前幾天的狼狽樣子蕩然無存。他走到寧學祥的門首,將一封信遞給覓漢小說,讓他轉交給寧學祥。

寧學祥接到信之後立即慌作一團。那封信是縣農會寫來的,上麵還蓋了一個血紅的大印。信上講,聽說他對農會提出的要求置之不理,將組織全縣十四區農會會員到天牛廟說理。人數約萬餘,讓他“酌備薄餞”。他急忙讓兒子看,寧可金將腳一跺:“我去找褚會長搬兵,跟他們拚了!”寧學祥豎眉道:“你找死呀?小說,快把鐵頭叫進來!”

小說急忙跑出去叫封鐵頭。封鐵頭愉快地扯一下小說的耳朵,說:“你個兔羔子,腿跑得真溜呀!”他挺挺胸脯,剛打算走進去,忽然有人拍著他的肩膀道:“幹得好呀鐵頭哥!”

鐵頭回頭一看,原來是費文典。

自己拉扯大的費文典會不跟她一心,這是費左氏沒有想到的。

還是在十天前,她就讓鄰居郭龜腰捎信讓費文典回來。郭龜腰整天去在東海邊販鹽到臨沂賣,知道費文典的學校在哪。費左氏讓他回來是因為農會的興起。還在封鐵頭拉農會之前,她就知道了農會的厲害。那是北鄉的娘家告訴她的。那裏的農會從年前就鬧起來了,而且鬧得很凶。她爹左玉鈞因為減租減得不痛快,就讓農會戴上高帽子遊了街。她爹一輩子最怕丟麵子,遊了這麼一回便想一死了之,別人好說歹說才把他說轉。費左氏在出了這事以後曾回去看過一次,農會留給她爹娘的餘悸深深地感染了她。從娘家回來她老是坐臥不寧,總覺得天牛廟也非鬧起來不可。果然沒過幾天,封鐵頭便開始悄悄地發三角木牌了。封鐵頭挑頭鬧,這更讓她存了幾分擔心。因為她得罪過鐵頭,她抽了他的地。這時,費左氏便想到了讓費文典回家。她覺得,費文典已經是這個家中的成年男人了,遇到大事的時候,是應該讓他回家拿拿主意的。

讓費文典來家一趟,費左氏還出於另一種考慮:文典離家半個多月了,也應該回來與蘇蘇團聚一次。費文典沒到開學時間就離家去臨沂,她那時就感到文典兩口子之間是出了差錯。竄苔韭,謝花藕,剛成親的小兩口,這是最最新鮮的營生,文典跟蘇蘇咋不是這個樣子?她捎信讓文典回家的事,曾向蘇蘇說過,但蘇蘇卻表現出一臉漠然:“他願來就來,不願來就算了。”

也怪,費文典回來得果然不幹脆。在郭龜腰從臨沂回來向她說口信已當麵轉達費文典之後,費左氏便一天天地等,但等了五六天也沒見費文典回家。這期間,鐵頭已經公開鬧起來了。費左氏更加焦慮不安。同時她發現,蘇蘇也坐不住了。她知道,蘇蘇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鐵頭的舉動一方麵威脅了她的娘家,另一方麵也讓她和繡繡姐妹倆都不好過。於是,費左氏便在這個時候與蘇蘇取得了一致,都希望文典回來一趟了。

費文典是在這天坐臨沂開往青島的汽車回來的。在縣城下車,再走二十裏路,到家時天剛過午。費左氏讓蘇蘇給他做了飯吃下,便向他講起鬧農會的事。蘇蘇在一邊也不時插嘴補充一些費左氏敘述中的遺漏,並神色專注地看著費文典的反應。費文典聽著聽著,突然拍膝高叫一聲:“好哇!想不到,咱們縣的革命形勢發展成這樣啦!”

見他這模樣,兩個女人麵麵相覷如墜五裏霧中。費左氏驚詫地問道:“你說農會好?”

費文典頓著白臉盤子說:“好!不好怎的?”

接著費文典站起身,激動地講了起來。他說,他和他在臨沂的同學已經早就盼著這樣了。可惜臨沂城裏北洋軍閥的勢力太大太強,他們的革命活動隻能偷偷摸摸進行。不過,國民黨,共產黨,暗地裏都有了一批人,他們現在正合在一起,一同等待著南軍打過來。說到這裏,這個臨沂省立第五中學的學生還念起了他們中間流傳的一首歌謠:

今日盼南軍,

明日盼南軍,

南軍來了日月好,

南軍來了政治新!

兩個女人讓他說得暈頭轉向。費左氏道:“你別跟俺說南軍,你就說農會鬧起來咱家怎麼辦吧!”

費文典一揮手:“好辦!讓你減租你減租,讓你永佃你永佃!總而言之,一切聽他們的!”

蘇蘇叫了起來:“這怎麼行嗬?”

費文典卻說:“怎麼不行?噢,就隻許你們欺負窮人,不許窮人起來說理?”

說完,他抬腳往外走去。費左氏問他去哪裏,他說:“我找鐵頭給他鼓勁去!”

也不知他和鐵頭說了些多少話,反正回來時已經天黑了。進門後他向兩個女人道:“你們聽著,明天立即把鐵頭的十三畝地還給他!”

費左氏瞅瞅他,又瞅瞅蘇蘇,說:“我早知道鐵頭想把地要回去。再給他也行,地給誰種不是種?隻是蘇蘇她姐家不如意了。”

在很不融洽的氣氛中吃過晚飯,蘇蘇早早回了自己的屋裏躺下了。過了一會兒,費文典走了進來。他在床前站著看了蘇蘇片刻,便伸手去摸她的鬢發。蘇蘇立即將他的手打到一旁,猛一翻身,將一個脊背給了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