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困境(1 / 3)

太慘了!

隻賣出了一成票。不,一成也不到!八百六十八個坐位上,稀稀拉拉坐著臥著的人不過三四十個,比劇場頂板上綴著的“滿天星”燈泡多不了幾粒。幸而他們沒有對號入座。他們買的都是最便宜的三等票,但坐的都是最適合於自身的好位置。好像一隻砸碎了的玻璃杯,碎片濺開滿地都是倒也便擴大了覆蓋麵。要是他們聚在一起呢?從這裏台上望下去,也就是巴掌大的一塊吧,也就是黑乎乎的一點吧,也就是集束光的焦點吧,也就是一把刀的鋒尖了吧,會把路辛的心紮得更深些更痛些的!

樂池裏的指揮棒很威武很瀟灑地劃出了一個幹脆利落的弧形。器樂是戛然而止了,那鼓點卻慢收了半秒鍾之久。咚的莫名其妙的一棒,像是敲在路辛的後腦勺上,震得他不能不緊緊地咬了下牙關。

“這x養的兒子!”哈益華低低地咒罵一聲,急忙從路辛身旁走開,邊走還邊嘀咕:“不是快半拍就是慢半拍,他以為他還是在排球隊裏呢!”

歐是的,這又高又大的鼓手,原先是市排球隊小有名氣的快攻手,很擅長時間差的。

後台傳來哈益華的叱斥聲:“怎麼這樣牽絲攀藤?有你這樣報幕的嗎?空台快兩分鍾了!”

嬌滴滴的滿不在乎的回答:“空就空嘛,有幾個真來看表演的?節奏放慢點,大家休息休息……”

“這話你有種跟路經理去說!喏,他不就在那裏嗎?”

沒聲音了。報幕員邁著碎步從另一側幕布後閃了出來,遠遠地拋過來一個笑靨。她後麵跟著關美美。袒胸露背,一身肥肉,漆黑的眉,血紅的嘴。

有幾個真來看表演的?她說的沒錯。

全場最黑暗處,一對難辨年齡的男女臉貼臉口對口牢牢地膠著在一起。區工人俱樂部的劇場不設聯防隊,他們覓得了最清靜最安全之處。

很光亮的“安全門”旁,兩個中學生模樣的姑娘在很努力地撕扯一包塑料袋,好像是“太陽牌”鍋巴,也好像是“王中王”話梅。她們的腳下,有“紅寶”鮮橘汁的空紙殼,有三色冰淇淋的塑料盒,還有幾張揉成團的粉色餐巾紙。她們是來春遊的。

最後一排的角落裏,有一條大漢很舒服地橫臥著,臀部下垂,腦袋擱於扶手,雙腿高架,遠遠望去如一枚碩大的鋼錠。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彩條包占了他旁邊的一個坐位。大漢是跑單幫的,這裏是候車室。三元錢的三等票價他買了一個兩小時的鋪位。

路辛調節了一下目光焦距,看見了前排正中最佳坐位上最認真地欣賞著關美美的一位觀眾。

他瞪大了白多黑少的雙眼,張大了黑毛外露的鼻孔,咧開了有整整一排爬牙的大嘴,腦袋隨著關美美的混亂的舞步混亂地擺動著。他是惟一真正投入的觀眾。

是觀眾!不是聽眾!盡管關美美是歌手,不是舞蹈演員。

他觀賞的是關美美的袒的胸、露的臂。肥肥的關美美,稍一行動就渾身肉亂顫,肉愈多的地方顫得愈歡。

“我的天,真是慘不忍睹!”哈益華的低語聲。他不知什麼時候又站到了旁邊。

他自然是指關美美。他自己五大三粗,麵相不佳,可是對女人的審美要求特別高,特別苛刻。招聘關美美時,他持最激烈的反對態度,用的就是這個貶詞。

路辛瞥了一眼關美美,連忙把眼光閃開。胖一點顫一點倒沒什麼,她那臉上呈現出來的誇張的痛苦,卻實在讓人——讓人“慘不忍睹”!

隻要你過得比我好,

過得比我好,

什麼事情都難不倒,

一直到老!

雖然是失戀歌曲,也沒必要作如此窮形惡狀呀!素質,素質畢竟不行,盡管天生了很不錯的音色。

好音色突然中止,隻剩下樂隊。幸而樂池裏的指揮棒一閃,伴奏的幾大器件一起上馬掩護,獨唱成了器樂合奏。關美美在台上慌亂地扭動著,強作鎮靜地左轉一圈、右轉一圈,一個趔趄,差點讓話筒線絆倒。

“該死!她又忘了詞了!”哈益華恨恨地說著,一個箭步躥入二道幕後,隔了布幕向關美美提詞,聲音如蛇般毒毒地噝噝做響:

“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這些年……”

樂隊的指揮老平頭是好樣兒的,配樂紋絲不亂,那伴奏似乎在拉著一個長長的過門。

斷了的氣續上了,關美美突然發出幹嚎:

“是不是也一樣沒煩惱……”

台下竟有一聲歡叫相呼應,路辛循聲望去。兩個女中學生終於扯開了那包鍋巴或者說是話梅,黃乎乎的許多塊狀物撒落在她們的裙子上。

黑暗處的男女依然臉貼臉口對口互相箍住繞住紋絲不動。

後排的鋼錠想必認為鬧鍾響了,他匆匆站起,望望手表,撿了彩條包,急急向“出口處”走去。

惟有大嘴大眼大鼻孔,忠貞不渝地直麵關美美。

的確慘不忍睹,申江歌舞團竟落到了如此地步!

路辛扭頭向後台走去。

哈益華在走廊追上了路辛。

“炒她的魷魚!”他氣咻咻地說著,遞上一支煙,同時送上火,“不用看,雲煙,兄弟哪會用劣質煙熏你的金嗓子!這懶婆娘,演出五次唱十支歌,都讓我提過八回詞了!娘的,連個背詞的功夫都不肯下,還能讓她在我們申江,混高薪哪!”

路辛背靠牆,不做聲。

“我明白你的心思。”哈益華說,“離劇場大修還有半個月,我們還要演出幾場,你怕找不到可以替代的女歌手是不是?我早給你想好了,幹脆,去特邀個叫得響的角兒來得了。出議價,一支歌給她三百五百,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然後我再出海報,掛了她的牌子去招徠客人。多賣出一百二百張票,堤內損失不就可以堤外補了嗎?”

路辛依然不置可否。

“辛哥,你也別把架子端得太足了!”哈益華望著路辛陰沉的臉色,“我知道你根本瞧不起如今正在走紅的那幾位,不想去沾他們的光,或者說也不願去抬他們的轎子。可是,清高當不得飯吃哪!人家摸出皮夾子來買票看歌舞,可大多是奔著有名氣的熱門歌手來的!你路辛雖然有名氣,可如今當的是經理,又不肯屈尊上台再去彈你的吉他!真要自己培養一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聽兄弟一句,去租一個吧!陸小燕,怎麼樣?”

路辛擰開了頭。

“瞧你瞧你,傲得像個希臘王子一樣!我又不是要把她介紹給你當老婆,何必做出這種不屑一顧的樣子?人家去年在電視台得了獎之後,紅得發紫了呢!光在本市,就起碼擁有兩三萬的發燒友……”

路辛扔下煙蒂,用腳踩滅,輕輕歎了口氣。

“你同意了?好!明天你辭退了那胖婆娘,我馬上去高價特邀陸小燕……”

“二百元一支歌。”路辛開了口,“車馬自理。”

“尺寸太緊了點吧?”

“不來拉倒。我可以自己上。”

“行行,二百就二百。”

“貼個招聘廣告,招女歌手一名,鼓手和報幕員各一名。”

“唉,都招了多少回啦!好的不來,來的不好,瞎貓總也碰不上死耗子呢!”

“廢話!”路辛轉身走開時,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

這就算是他的笑容了!哈益華望著路辛瘦削的背影,心頭免不了掠過一絲痛惜:哥兒,你活得不能輕鬆點嗎?

哈益華屬於那種什麼都能學會點卻又什麼都學不精通的“歪才”、“三腳貓”。他設計的招聘廣告雖然白字連篇,經路辛更正了後貼出來,倒也很有誘惑力:

申江歌舞團——文化局備案,工商局批準!

多次競賽獲獎,早已飲譽藝壇!

藝術家的搖籃,倩男女的天堂!

工作輕鬆,待遇豐厚!

立足本地,麵向全國,衝向世界!

誠聘能歌善舞男女歌手、鼓手若幹名。

報名費每人二元,附招聘簡章一份。

廣告是樂隊指揮老平頭用很工整的隸書寫的。寫完了哈益華認為太古板太嚴肅,就去馬路對麵的文具店裏花三毛六分錢買了一板小學生用的方塊顏料,用水化開,然後用筆蘸飽了往紙上亂灑一氣:灑完了紅點子,灑綠點子黃點子藍點子,一紙的花花點子競如同婚禮上灑向新郎新娘的金銀彩色紙屑,為那“招聘廣告”,平添了許多活潑熱鬧和藝術氣息。至於那“招聘簡章”,則是前幾次用剩下來的。哈益華有遠見,用牛皮紙包好了藏在一個紙盒子裏,這回要用,取出來數一數,竟還有好幾百張,隻是紙張有點發黃發脆而已。

廣告貼出不到半小時,就開始有許多“倩男女”前來報名競爭上“天堂”。

哈益華在俱樂部大門一側擺了一張方桌一把椅子,親自坐鎮接待報名者。他笑容滿麵地收入每人二元的報名費,遞給對方一張黃而脆的紙片,並且頻頻致意:

“祝您成功,祝您成功,祝您成功……”

傍晚時路辛來找他,隻見他手邊用來放錢的紙盒子裏,已經貯了厚厚一疊拾元幣。不斷地還有人來。哈益華容光煥發地收錢遞紙並“祝您成功”,竟沒發現路辛。路辛在一旁靜候了一會兒,忽然看見,就在工人俱樂部大門的另一側幾乎正與哈益華的桌椅相對稱,安置著一架人體身高體重電子秤。那是一家專門賣百貨的小商店前不久新辟的財源。電子秤很有禮貌,每有人站上去並向一個扁孔塞進一枚硬幣,都會道謝:

“多謝光臨,多謝光臨,多謝光臨……”

哈益華也是個很敏感很要麵子的人,如果他意識到自己跟:多謝光臨“的電子秤一樣,也在完成一個收了錢就說”祝您成功的簡單程序,至少,他不會把他的攤位設在這裏!

路辛咬著牙跨到小方桌前,粗魯地撞開了一個猶猶豫豫地捏了二元錢的姑娘,衝哈益華低吼:“收了!回去!”

“回去?回哪兒?劇場?今天不是不演出嗎?陸小燕我已經請好了,”哈益華說著,一把從那姑娘手中抽去那張二元人民幣,同時塞過去一份黃黃脆脆的“簡章”,“祝你成功,小姐!隻是那尺寸還要商量商量……不,小姐,不是跟您說。怎麼考法?紙上都寫著!祝您成功!頭兒,再加點碼吧,人家走紅著呢……”

“盛況空前!賣出了二百多張呢!”

“明天的演出?”

“哪裏!明天演出的海報還沒貼出去呢!放心!一貼就會轟動!隻要看見有陸小燕領銜主演,幾個字,人家可不管你唱一支歌還是兩支歌!——我是說今天的招聘簡章,二百多份,超出了最近兩個月裏的最高票房記錄!”

路辛麵無表情地踩著自行車,隨在哈益華騎著的黃魚車後,並不搭腔。黃魚車上,斜擱著一卷剛從商場買了來的腈綸地毯。

有什麼可這麼興高采烈的,你這沒心沒肺的哈密瓜!怪不得你得了這麼個外號:你的心好比安了一架過濾器,隻容甜味進去,會把一切酸麻苦辣統統排斥在外!票房記錄直線下跌,對一個獨立承包、自行核算、自負盈虧的歌舞團來說,意味著什麼,你這劇務主任難道真的不明白嗎?區區四五百元的收入,不過是杯水車薪,你難道也真的不知道嗎?領受了你的“祝您成功”的付款者中,有幾個是真有藝術細胞的,你注意過了沒有?“申江”若是再招不到至少可以上台的歌手,而且必須是能歌善舞的漂亮女歌手,眼看就難以維持下去,你難道真沒想到?陸小燕這樣的議價商品,我們消受得起嗎?難得來一次早茶一頓宵夜可以,豈能真將館子當單位食堂?若按“申江”賬戶上所存之款來計算,我們的錢隻夠一兩個月的開銷了,年終還要上交利潤!那位分管我們一攤子的姓賈的知道“申江”買了一套房子,眼紅得都快滴血了!到年底若是真交不出承包費,他真的會收了“申江”的房子就此中止合約的!哈密瓜,到那時候即使是為了我不為你自己,你也會笑不出來幫我大哭一場!臨到被掃地出門時,還得動用你兄弟踩了黃魚車幫我搬回南市區的鴿子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