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困境(2 / 3)

路辛恍惚間竟已經覺得到了那一天。哈益華寬闊的背後兀然豎起了那架施特勞斯鋼琴,破舊的有一個凹塘的琴蓋淒慘地向他癟著嘴巴。

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響,路淩波連忙合上琴蓋,迎出門去。

她在內室與外屋之間的門框上絆了一下,差點跌倒,路辛一個箭步竄上去,扶住了她。

“到底還沒習慣!”路淩波微笑著,好像對這一絆很慚愧,“再住幾天就好了……”

路辛狠狠地盯了一眼那道門檻。一室半的新公房,中間本來雖有門,卻無門檻。誰能料到這田林新村竟是全上海蚊子最大最多而且最早出動的地區,搬出來的第一天晚上,就在老娘的臉和手背上製造出一二十個又紅又硬的大疙瘩來。老娘是過敏體質,那些疙瘩幾個小時後就在頂端生成水泡,亮晶晶貯滿了淋巴液。於是隻好就地從那幫坐在馬路邊沿上、身旁擱了一把鋸子以示其特長的盲流木匠中隨便拉了幾個來,讓他們以最快速度為此房所有的開啟口安上了紗窗紗門。速度是現代化的,質量卻是最次等級的,闊大的足可伸進一個指頭的縫隙且不說,這安於兩室中間的一道紗門下,莫名其妙地竟橫上了一個足有兩寸高的大門檻!路辛已經不止一次看見老娘在這門檻前磕磕碰碰了。

“今天回來得真早!”娘在廚房裏乒乒乓乓地,“不排練嗎?”

哈益華在很費勁地把那卷地毯拖進房,同時回答著:“路老師您忘了?劇場快大修了,我們不必趕著排新節目了……”

“多少天能修好?不影響你們演出嗎?”

“哪裏會影響!以逸待勞嘛!劇場裝潢得漂亮些,我們的票價就可以翻一番了!”

“能那麼隨意漲價嗎?”

“您老還不知道?如今賣大餅油條小餛飩的飲食店,隻要一裝修,安上茶色玻璃護牆板再加愈暗愈好的節能燈,就可以供應雀巢咖啡冰淇淋聖代,配套供應最低消費價格二十五元……”

路淩波笑得咳了起來,手中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我來我來……”哈益華馬上撲過去幫忙撿。

“你在稀裏嘩啦地弄什麼?”路淩波問。

“鋪地毯哪!你兒子要把你的臥房裝修成第一流五星級豪華賓館呢!”

“唉,這是何必呢,已經花得不少了……”

“路老師您別當真,我跟您開玩笑呢,我們路經理可不是浪蕩子脫底棺材,他手中鈔票捏出水來才肯花呢!我告訴您,鋪地毯是最節約最遠見卓識的裝修方式:非但省下人工錢,而且以後搬家時,卷起來就可以走……”

“還走?”搬進來幾天就想走?

“當然!”哈益華幫著路淩波擺碗碟菜肴盛湯盛飯,用很豪邁的語氣說著,“人往高處走嘛!我們申江歌舞團已經愈辦愈興旺,以後要衝出上海,殺向全國,在國際上造成影響!路老師,您住進別墅式花園洋房已指日可待了!”

路淩波坐在凳上笑:“小哈小哈,你可真是吹牛不打草稿!辛兒,該吃飯了……辛兒,你在幹什麼?”

路辛找到了一把小鋼鋸,正跪在地上,鋸著那道兩寸高的門檻。

“這可不行,”哈益華說,“沒有這道坎,紗門會左右亂擺失去方向的。”

路辛不吭聲,隻顧鋸。他在門檻的兩端各留下一小截。他是個心中有數的人。

“孝子!天下第一孝子!”哈益華歎著,走近去奪那把鋼鋸,“我來我來,我當年可真的學過木匠。”他壓低了嗓子:“還是渺無音訊?你妹妹……?”

路辛搖了搖頭,開口說:“幫我注意著點,有沒有合適的小保姆。”

陸小燕推三阻四地不肯來客串,明擺著是要把二百元一支歌的單價提上去。路辛別上了勁,不是拿不出,而是偏不拿,於是第二天的演出隻好臨時從茶座拉了個業餘扒分的大學生來湊數。那大學生在小規模的酒吧裏搔首弄姿倒也得心應手,真的上了正規劇場的標準舞台,渾身發僵連聲帶也發了硬,全靠樂隊的老平頭竭盡全力喧賓奪主,才掩護著哼完了兩支歌。好在那女大學生身材苗條,披肩發長而黑,即便呆站著也是具不差的模特,所以竟還博得比關美美多得多的掌聲。她的男朋友跟了來充當觀眾,像模像樣地衝上台獻了一束康乃馨,這就讓一晚上的演出形成了一個很有效果的高潮,好比文壇某位寫小說的讓自己的老公或老婆寫專評專論以期引起轟動效應一樣,假雖然假,熱鬧畢竟是熱鬧了。一晚上的演出,總算又混了過去。

臨散場時,哈益華追著路辛問:“還要她嗎?那大學生?便宜是夠便宜的……”

“不要。”路辛說,“去請陸小燕,按她開的標準。”

“好好!我明天就貼海報。賺得回來的,您放心,經理!識時務者為俊傑,老古話不能不信哪……”

“你不能少說幾句話?明天對應聘者的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

“一切就緒,頭兒!你媽那裏,你自己去請吧……我已經預訂了出租車了,明早八時整,來接。”

上海人的表現欲似乎特別強烈,所以那種不怕出醜自娛自樂的“卡拉OK”特別流行,所以“申江”歌舞團一貼出招聘廣告就賣出了二三百份庫存的黃而脆的“簡章”。其實,正如街頭常見的那種“即開即獎”的“福利獎”、“房屋獎”之類一樣,花了二元錢的應聘者中的一大半,隻要花幾秒鍾的時間,就可以明白自己那張人民幣,已經如同扔進了一簇烈火內般毫無聲響地倏然無影無蹤了——“申江”對演員的要求,僅年齡和身高兩項,就足以淘汰了倩男女中的百分之六七十。然後是一次知識競賽般的筆試。考試內容廣而淺,如同出試卷的哈益華本人。不過這次的試題增加了一項內容:要求每人默寫出兩首歌的歌詞來。哈益華對於關美美的忘詞心有餘悸。百把張試卷刷刷地由哈益華一人很快閱畢,剩下來的就不過一二十個幸存者了。

麵試在劇場一側的排演廳內進行。

長條桌後一字排開五名主考官,很嚴肅很正規分工很明確:老平頭負責為應試者的樂感評分,領舞隊長方萬裏主管分析形體動作,路辛與她的母親路淩波,合作判斷音色音質歌唱水平。還有一位是劇務主任哈益華,什麼都管:在椅子上坐下跳起地,喊號叫人維持秩序連帶著按動身旁那架供伴奏用的錄音機,同時還要對應試者的容貌氣質作出評估。

“第一百五十六號!”

盡管參加麵試的不過隻有十幾個人,哈益華還是堅持使用最初發放二元錢一份招聘簡章時的登記號碼。那虛張聲勢兼撫慰白花了錢又白考一場之失敗者的良苦用心,“申江”人都明白。

一百五十六號是個比關美美還肥一大圈的胖妞,她自報應考的是一首西北風勁歌。

她還沒開口唱,哈益華就在自己那張評分表的“一五六”後麵畫了個又肥又大的“X”。

胖姑娘跺著腳又唱又跳,排演廳的地板都顫了起來。

“高質量的力度!”哈益華湊向路辛,“招進來給你媽當保姆挺合適,專幹清潔地毯的活!”

路辛踢了哈益華一腳。他不想讓母親聽見。退休了的母親很認真地看待“申江”聘她當主考官這件事,哈密瓜的輕浪會傷了她那顆敏感而脆弱的心的。

她顯然在凝神細聽那首唱走了調的勁歌。她那雙眼睛雖然失明了二十多年,竟還依然那麼黑亮,令與她朝夕相處的路辛每每會暗自驚異而且震栗。近幾年相對安逸平靜的生活,使她臉上的皮膚返老還童似的白嫩起來,額頭眼尾嘴角的皺紋都由深變淺,五十六七歲的人看上去像隻有四十八九歲。隻有她那雙手,因為操持家務而露出了老相,左手指上有著幾道疤痕。路辛知道,這是母親摸索著操刀烹飪時留下的。家裏應該盡快找個幫手了,況且住宿已經不成問題,裏間臥室是可以再加一張折疊床的。華光醫院的眼科也該盡快去一次,那位醫生朋友說過,隻要堅持治療,日後再動個手術,至少可以恢複點光感。光感!即使隻有點光感也是好的!憑什麼母親就該陷入黑暗?

看見路淩波捏起了筆,路辛馬上將一片紙遞了過去。路淩波用細細長長的手指摸了摸紙張的邊緣,然後在紙中央端端正正地寫下:

“一五六號,聲帶不夠鬆弛,未掌握正確發聲方法……”

麵試結束時,才下午二點多鍾,路辛叫了輛出租車,跟哈益華一起,陪了路淩波去華光醫院。

眼科診室門口,候著好幾個人。哈益華說要推門進去找那位熟人插個隊先看,路淩波執意不準。“都是病人,欺侮人家天理不容。”她說,拍拍椅子,“都坐下,討論討論剛才的麵試結果,不也很好嗎?”

“還討論什麼呀!”哈益華說,“還是那句話,好的不來,來的不好,瞎……”他連忙打住,咽下了後麵一句話。

路辛一言不發,兩眼直直地盯住走廊的另一頭。哈益華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那是“腦外科”的診室,有幾個穿白大褂的正聚在門口商談著什麼。

路辛常常會這樣兩眼發直呆瞪著某一處,其實他什麼也沒看見,隻是沉入了他自己的思維深處。哈益華見多了,不以為怪,轉過頭與路淩波繼續談:“要我說呢,我們路經理也太頂真了。申江又不是國家級歌劇院,不就是個流行歌舞演出團體嗎,在聲樂上的要求何必那麼高!剛才有幾個女孩子,長得挺不錯的,辛哥硬說人家沒音樂細胞,又否定掉了……唉,路老師,我們畢竟隻是個營業性歌舞團呀!”

“不能這麼說,小哈。”路淩波微微側向哈益華,反駁他,“即使從營業出發,也不能降低標準呢!如今的聽眾,欣賞品位在不斷提高,靠欺蒙畢竟是混不下去的……”

路辛始終沒參加他倆的討論,他隻是死死地望著“腦外科”門口的那幫人。

他看見了白寅。

他便是燒成灰了路辛也能把他從灰堆裏認出來。

他長得那麼高,高出了周圍人一大截。他於是就總喜歡佝僂著腰,路辛從未見他伸直過背脊。他的背脊雖然瘦,肩胛骨如同兩把斧頭,但間距很寬,左右對稱形成了一個非常標準的等腰三角形。擁有這類三角形骨骼的男人穿上衣服和脫了衣服都特別容易討女人喜歡。路辛永遠不會忘記他的這副勻稱的、巨大的、在夜半月色映照下顯得細潔如玉又光亮得如同浸過油膏的背脊。這副背脊,曾經那麼無情那麼貪婪那麼沉重地覆蓋在孱弱無依的母親身上!

他披著白大褂佇立在那群人的正中,側著頭聽著別人,偶爾開口,也是隻動嘴巴,渾身上下紋絲不動。多少年了,他還是這個樣子。

潔白大褂下,藏的是那副殘酷的淫蕩的三角形背脊。

他燒成了灰路辛也認識他!

他走過來了。眾人簇擁著他,一個個踏著謙恭的碎步。惟有他,步子跨得大而慢,不慌不忙地,端著架子而又顯得那麼自然而然。

但他老了!當年那一頭黑而亮的頭發,如今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好似一塊平整的法蘭絨,扣在他明顯謝了頂的頭顱上。

又走近了些,可以看清他橫向於額頭、豎向於嘴角的刀刻般的皺紋了。

可是不能不承認,他風采依然。

是的,他是一個極有風采的男人。不然不會發生那一切。

路辛飛快地輪轉眼睛瞥一眼母親。她與哈益華還在很認真很專注地討論著。嗬,擔心是多餘的,即使她張大了眼坐著,她也看不見他的。

盲了瞎了有時未必是不幸!

“十五號病,路淩波!”

真是天意,恰在白寅走過“眼科”診室門口時,口齒清楚的護士小姐脆生生地喊出了母親的姓名。

寬寬的三角形肩胛骨明顯顫抖了一下,灰白的頭顱刷地擰過來,那兩道目光閃出了何等的驚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