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說來,隻好讓它們去齧蝕了。”我覺得失望。
“且托人打聽打聽看。”祖父這樣說。
說了這番話後每年春夏之交,夜間屋子裏輒有成陣的白色小蟲,在燈前飛舞。這便是有翅的白蟻。交尾期到了,雌雄成陣飛翔,不數天後便產卵死去。這使我們極端討厭,不論油燈裏,茶碗裏,湯鍋裏,到處發現這昆蟲的屍體。它們同著蒼蠅和蚊子,成了最討厭的三種夏蟲了。
一個春天,村中來了一個遠行客手裏拿了一根鐵杖,肩上背著褡褳。他一徑走進我們的村莊,到我家找我的祖父。他已去世多年了。父親的鬢發也已斑白,儼然一老人。我和弟弟巳長成得夠穩重。當我們問來客找去世的祖父有何貴幹,他回答是捉白蟻的,我們大家都奇驚異了。寒喧一番用過點心之後便請他到屋子裏村莊周圍踏看。他從容地不動聲色地巡視了一番,用鐵杖在樹根底下墳塚旁邊搗了幾下,回到家裏說已有幾分眉目。他說幹這種殺害生命的行業,若不是因為家道窮,是不肯幹的。所以他要一點錢。當父親向他保證說不致叫他白辛苦之後,他說:
“不要府上出錢。請作個主,向各家捐募一點款子有多少就多少,隨便都行。”
事情說定了。他答應明天伴同他的助手一同來,他就在離此不遠的一間鄉下客店裏住著。他看定蟻窩在村東的大樟樹下。樟樹長在墳上。他先要知道砍倒這樟樹或者對墳的毀害是否得村眾的允許。
這消息傳出去了,於是村人便紛紛議論“樟樹是萬萬砍不得的”!差不多全體都這樣說。“樟樹有神,極是靈驗。誰家的孩子對著它撒尿,回家來肚皮痛哩!”“樟樹是鎮風水的,沒有樟樹,龍脈走動,村莊會敗落的!”這樣七嘴八舌的呶呶談論著。
“還記得你家把園裏的墳掘了,並無白蟻發現。萬一樟樹砍了並無白蟻,那怎麼辦?”他們拿這問題來詰難父親。
“砍倒這雙人合抱的樟樹要費不少人工哩!倘不小心會壓壞附近房子的。”
城狐社鼠的例子到處都存在。父親也不願拂逆眾意,討論結果定了一個折衷辦法。就是先鑿一個洞試試看。“如果蟻窠發現了,並且築得很深,非把樹砍倒不可,那末把它砍倒後讓人埋怨去就是。”父親暗自打定主意,就這樣決定了。
第二天早晨,初春的皚皚的白雪熠耀在附近的山頭,寒風掠過落了葉的枯枝。在冬季仍是青蒼的樟樹的蔭下,麇聚著好奇的觀眾。每人手裏捧了火缽。風揚起缽裏的草灰,煽紅炭火,把火星散在灰色的天空下。大家冷得發抖,卻冒風站在那裏,看捉白蟻的和他的助手揮斧砍樹。有的為了怕冷,便自動幫忙,拿起斧來狠劈,弄得一身溫暖。父親也興致很高似的,披上過窄的大氅,站在人叢間說著白蟻的故事。有些人則帶著譏刺的眼光,眼看捉蟻人在凜冽的寒風裏額上冒著汗珠,心想如果發現不出白蟻來,一定狼狽得令人快意的。
約摸過了一點鍾的樣子。斧底下飛出黴爛了的樹心的片屑。再是一陣用力,便顯出一個黝黑的樹洞。捉蟻的挺了挺腰身,用鐵杖往洞裏探了探。抽回來的時候,尖端上粘附有白色被搗爛了的昆蟲。他露出勝利的微笑,翻身對我說:
“到家裏挑兩雙穀籮來罷?”
“難道裝得滿四隻穀籮麼?”我驚奇地伺。
“還不夠裝呢!如果多的話。”
穀籮挑來了,並且帶來了長柄的杓子。捉蟻的伸進杓子,把白色的動物像來飯般不住地掏了出來。大家都非常驚異。它們是扁長形狀,肚子橢圓,恰像香尖米。頭上一對黑褐色的腮顎。它們冬眠正酣哩,卻連窩被人掏出來。看它們在寒風裏抖動著細嫩的腳,似乎吃木頭的罪惡也有可原諒之處了。
看看快裝滿四籮,剩餘的再也掏不出來了。父親叫人把家裏存著的柴油拿來,混和著滾水,從樹孔中灌進去。這是去惡務盡的意思。樹心空蝕了的樟樹幹恰像一根煙囪似的從頂端透冒出蒸汽和油的混合煙霧。我和我的弟弟被派把白蟻傾到溪流裏去。每一次把穀籮的內容傾入汩汩的春日的寒流裏,被波浪泛起的璨璨的白蟲,引起水底遊魚的吞食時我心中暗裏覺得所謂生命也者也不一定是可寶貴的東西,一舉手間這無數的個體便死滅了。以後在一本生物學書本上讀到“物種是這樣慎重選擇,而生命是怎樣的濫毀”的一語,不禁瞿然有感於心者,是受白蟻的故事的影響也未可知。
把空的容器挑回家來,姊姊笑臉問我把白蟻怎樣處置了?我回答她是傾到溪水裏麵。她笑著說:
“你這小傻瓜。你不妨把它挑回家來,把它放在大缸裏,我來替你養兩隻母雞,每天用它喂食。它們每天可以替你生兩個蛋。你便不致吃飯時嫌菜蔬了。”
“把它放在家裏,不怕爬出來麼?”
“這種冷天還會動麼!而且你可以把它放在露天底下。爬不到屋子上的。”
二、鶴
在朔風掃過市區之後,頃刻間天地便變了頗色。蟲僵葉落,草偃泉枯,人們都換上臃腫的棉衣,季候已是冬令了。友人去後的寒瑟的夜晚,在無火的房中獨坐,用衣襟裹住自己的腳,翻閱著插圖本的《互助論》,原是消遣時光的意思。在第一章的末尾,讀到稱讚鶴的話,說是鶴是極聰明極有情感的動物,說是鳥類中除了鸚鵡以外,沒有比鶴更有親熱更可愛的了,“鶴不把人類看作是它的主人,隻認為它們的朋友”等等,遂使我憶起幼年豢鶴的故事。眼前的書頁便仿佛變成了透明,就中看到湮沒在久遠的年代中的模糊的我幼時自己的容貌,不知不覺間憑案回想起來,把眼前的書本,推送到書桌的一個角上去了。
那是約摸十七八年以前,也是一個初冬的薄暮,弟弟氣喘籲籲地從外邊跑進來,告訴我鄰哥兒捉得一隻鳥,長腳尖喙,頭有纓冠,羽毛潔白,“大概是白鶴罷,”他說。他的推測是根據書本上和商標上的圖畫,還參加一些想象的成份。我們從未見過白鶴,但是對於鶴的品性似乎非常明了,鶴是清高的動物,鶴是長壽的動物,鶴是能唳的動物,鶴是善舞的動物,鶴象征正直,鵝象征涓潔,鶴象征疏放,鶴象征淡泊……鶴是隱士的伴侶,帝王之尊所不能屈的……我不知道這一大堆的概念從何而來?人們往往似乎很熟知一件事物,卻又不認識它。如果我們對日常的事情加以留意,像這樣的例子也是常有的。
我和弟弟趕忙跑到鄰家去,要看看這不幸的鸛,不知怎的會從雲霄跌下,落到俗人豎子的手中,遭受他們的窘辱。當我們看見它的時候,它的腳上係了一條粗繩,被一個孩子牽在手中。翅膀上殷然有一滴血痕,染在白色的羽毛上。他們告訴我這是槍傷,這當然是不幸的原因了。它的羽毛已被孩子們翻得淩亂,在蒼茫夜色中顯得非常潔白;瞧它那種耿介不屈的樣子,一任孩子們挑逗,一動也不動,我們立刻便寄與以很大的同情。我便請求他們把它交給我們豢養,答應他們隨時可以到我家裏觀看,隻要不傷害它。大概他們玩得厭了,便毫不為難地應允了。
我們興高采烈地把受傷的鳥抱回來,放在院子裏。它的左翼已經受傷,不能飛翔。我們解開係在它足上的縛,讓它自由行走。複拿水和飯粒放在它的麵前。看它不飲不食,料是驚魂未定,所以便叫跟來的孩子們跑開,讓它孤獨地留在院子裏。野鳥是慣於露宿的,用不著住在屋子裏,這樣省事不少。
第二天一早我們便起來觀看這成為我們豢養的鳥。它的樣子確相當漂亮。瘦長的腳,走起路來大模大樣,像個“宰相步”。身上潔白的羽毛,早晨來它用嘴統身搜剔一遍,已相當齊整。它的頭上有一簇纓毛,略帶黃色,尾部很短。隻是老是縮著頭頸,有時站在左腳上,有時站在右腳上,有時站在兩隻腳上,用金紅色的眼睛斜看著人。
昨晚放在盂裏的水和飯粒,仍是原封不動,我們擔心它早就餓了。這時我們遇到一個大的難題:“鶴是吃什麼的呢?”人們都不知道。書本上也不曾提起,鶴是怎樣豢養的?偶在什麼器皿上,看到鶴銜芝草的圖畫。芝草是神話上的仙草,有否這種東西固然難定,既然是草類,那末鶴是吃植物的罷。以前山村隱逸人家,家無長物,除了五穀之外,用什麼來喂鶴呢?那末吃五穀是無疑的了。我們試把各色各樣的穀類放在它跟前,它一概置之不顧,這使得我們為難起來了。
“從它的長腳著想,它應當是吃魚的。”我忽然悟到長腳宜於涉水。正如食肉鳥生著利爪而食穀類的鳥則僅有短爪和短小活潑的身材。像它這樣軀體臃腫長腳尖喙是宜於站在水濱,啄食遊魚的。聽說鶴能吃蛇,這也是吃動物的一個佐證。弟弟也讚同我的意見,於是我們一同到溪邊捉魚去。捉大魚不很容易,捉小魚是頗有經驗的。隻要拿麩皮或飯粒之類,放在一個竹籃或篩子裏,再加一兩根肉骨頭,沉入水中,等到魚遊進來,緩緩提出水麵就行。不上一個鍾頭,我們已經捉了許多小魚回家。我們把魚放在它前麵,看它仍是趑趄躊躇,便捉住它,拿一尾魚喂進去。看它一直咽下,並沒有顯出不舒服,知道我們的猜想是對的了,便高興得了不得,而更可喜的,是隔了不久以後,它自動到水盂裏撈魚來吃了。
從此我和弟弟的生活便專於捉魚飼鶴了。我們從溪邊到池邊,用魚簍,用魚兜,用網,用釣,用弶,用各種方法捉魚。它漸漸和我們親近,見我們進來的時候,便拐著長腳走攏來,向我們乞食。它的住處也從院子裏搬到園裏。我們在那裏掘了一個水潭,複種些水草之類,每次捉得魚來,便投入其間。我們天天看它飲啄,搜剔羽毛。我們時常約鄰家的孩子來看我們的白鶴,向他們講些“鶴乘軒”“梅妻鶴子”的故事。受了父親過分稱譽隱逸者流的影響,羨慕清高的心思是有的,養鶴不過是其一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