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師(1 / 3)

今年的春天,我在一個中學裏教書。學校的所在地是離我的故鄉七八十裏的山間,然而已是鄰縣了。這地方的形勢好像畚箕的底,三麵環山,前一麵則是通海口的大路,這裏是天然的避難所和遊擊戰的根據地。學校便是為了避免轟炸,從近海的一個城市遷來的。

我來這裏是太突兀。事前自己並未想到,來校後別人也不知道。雖則這地方離我家鄉不遠,因為山鄉偏僻,從來不曾到過。往常,這一帶是盜匪出沒的所在,所以如沒有什麼要事,輕易不會跑到這山窩裏來。這次我來這學校,一半是感於辦學校的師友的盛意,另一半則是因為出外的路斷了,於是我便暫時住下來。

這裏的居民說著和我們很近似的鄉音,房屋建築形式以及風俗習慣都和家鄉相仿。少小離鄉的我,住在這邊有一種異常親切之感。倘使我不是在外間羈絆著許多未了的職務,我真甘願長住下去。我貪羨這和平的一個角落,目前簡直是歸隱了,沒有訪問,沒有通信,我過著平淡而寂寞的日子。

有一天,一位同學走進我的房間,說是一位先生要見我。

這使我很驚訝。在這裏,除了學校的同事外,我沒有別的朋友。因為他們還不曾知道我,在這山僻地方有誰來找我呢?我疑惑著。我搜尋我的記憶,摸不著頭腦,而這位先生已跨進來了。

他是一位年近六十的老人,一瞥眼我就覺得很熟識,可是一時想不起來。我連忙讓坐,倒茶,遞煙,點火,我借種種動作來延長我思索的時間,我不便請教他的尊姓,因為這對於素悉的人是一種不敬,我仔細分析這太熟識的麵貌上的每一條皺紋,我注意他的舉止和說話的聲音,我苦苦地記憶。忽然我叫起來。

“蘭畦先生!”

見我驚訝的樣子,他緩慢地說:

“還記得我吧?”

“記得記得。”

我們暫時不說話。這突如的會麵使我一時找不出話端,我平素是那麼木訥。我呆了好久。

蘭畦先生是我幼年的私塾師。正如他的典雅的別號所表示,他代表一批“古雅”的人物。他也有著“古雅”的麵孔,古銅色的臉,端正的鼻子,整齊的八字胡,他穿了一件寬大的藍布長衫,外麵罩上黑布馬褂。頭上戴一頂舊皮帽,著一雙老布棉鞋。他手裏拿了一根長煙管,衣襟上佩著眼鏡匣子——眼鏡平常是不用的——他的裝束,是十足古風的。這種的裝束,令人一望而知他是一個山裏人,這往往成為輕薄的城裏人嘲笑的題材,他們給他一個特別的名稱“清朝人”,這便是“遺民”的意思。

他在我家裏坐館,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現在我想起私塾的情形,恍如隔了一整個世紀。那時我是一個很小的孩子,父親把他的希望和他的兒子關在一起,在一座空樓內,叫這位蘭畦先生督教。我過的是多麼寂寞的日子啊!白天不準下樓,寫字讀書,讀書寫字。蘭畦先生對我很嚴厲:破曉起床,不洗臉讀書;早飯後背誦,點句,讀書,寫字,午飯後也是寫字,讀書;天黑了給我做對仗,填字。夜間溫課,熬過兩炷香。我讀著佶屈聱牙的句子,解說著自己不懂而別人也不懂的字義。蘭畦先生有時還無理地責打我,嗬斥我,我小小的心中起了反感和憎恨。我恨他的人,恨他的長煙管,恨他的戒尺,但我最恨的是他的朱筆,它點汙了我的書,在書眉上記下日子,有時在書麵上記下責罰。於是我便把寫上難堪字樣的書麵揉爛。

自他辭館後,我立意不再理睬他,不再認他做先生,不想見他的麵。真的,當我從外埠的中學念書回來,對於他的嚴刻還未能加以原諒。

現在,他坐在我的麵前,還是那副老樣子。二十多年前的老樣子。他微笑地望著,望著他從前責打過的孩子。這孩子長大了,而且也做了別人的教師。他在默認我的麵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