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二十多年了!”終於我說了出來。
“二十多年,你成了大人,我成了老人。”
“身體好麼?”
“窮骨頭從來不生病。我的父親還在呢,九十左右了,仍然健步如飛。幾時你可以看到他。”他引證他一家人都是有極結實的身體。
“真難得。我祖父在日,也有極健康的老年。”我隨把他去世的事情告訴他。
“他是被人敬愛的老人。你的父母都好麼?”
“好。”
“姐妹們呢?”
“都好。”
他逐個地問著我家庭中的每一人。這不是應酬敷衍,也不是一種嚕蘇,是出於一種由衷的關切,他不複是嚴峻的塾師,倒是極溫藹的老人了。隨後我問他怎樣會到這裏來,怎會知道我,他微笑了。他一一告訴我,他原要到離此十幾裏的一個山村去,是順路經過此地的。他說他是無意中從同學口裏聽到我在這裏教書,他想看看隔了二十多年的我是怎個樣子,看看我是否認得他。他說他看到我很高興,又說他立刻就要動身,一麵站起來告辭。
“住一兩天不行麼?”我挽留他。
“下次再有機會,現在我得走。”他伸手去取他的隨身提篋。
我望著這提篋,頗有幾斤重量,而且去那邊的山嶺相當陡峻,我說,“送先生去吧。”
“不必,不必。你有功課,我自己去。”他推辭著。他眉宇間卻露出一種喜悅,是一種受了別人尊敬感覺到的喜悅。
我堅執要送他。我說好久不追隨先生了,送一程覺得很愉快。我說我預備請一點鍾假,因為上午我隻有一課。隨時可補授的。
窗外,站著許多同學,交頭接耳地在議論些什麼,好像是猜測這位老先生和我的關係。
我站起來,大聲地向他們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先生,我幼年的教師。他現在要到某村去,我要送他。我預備請一點鍾假。
同學中間起了竊竊的語聲。看他們的表情,好像說:
“你有了這樣的一位教師,不見得怎麼光榮。”
於是我又向他們介紹:“這是我的先生。”
我們走了。出校門時,有幾位同學故意問我到那裏去,送的是我的什麼人,我特地大聲回答,我送他到某村去,他是我的先生。
路上,我們有著瑣碎的談話。他問起我:
“你認得×××麼?他做了旅長了。”
“不大認得。”
“××呢,他是法政大學畢業的,聽說做了縣長。”
“和我陌生。我沒讀過法政。”
“××,你應該認得的。”
“我的記性太壞。”
“××,你的同宗。”
“影像模糊,也許會過麵。”
“還有××?”
“隻知其名,未識其麵。”
“那末你隻記得我?”
“是的。記得先生。”
他微噓一口氣。好像得到一種慰藉。他,他知道,他是被人遺忘的一個。很少有人記得他,尊敬他的。他是一個可憐的塾師。
“如果我在家鄉住久些,還想請先生教古文呢。從前念的都還給先生了。”我接著帶笑說。
“太客氣了。現在應該我向你請教了。”
這句話並沒有過分。真的,他有許多地方是該向我請教了。當他向我訴說他家境的寒苦,他仍不得不找點糊口之方,私塾現在是取消了,他不得不去找一個小學教員的位置,他不得不丟開四書五經,拿起國語常識,他不得不丟下紅朱筆,拿起粉筆,他不得不離開板凳,站在講台上,他是太老了,落伍了,他被人家輕視,嘲笑,但他仍不得不忍受這一切,他自己知道不配做兒童教師,他所知道的新智識不見得比兒童來得多,但是他不得不哄他們,騙他們,把自己不知道的東西告訴他們,言下他似不勝感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