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課本我真弄不來。有一次說到‘咖啡’兩字,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我隻就上下文的意義猜說‘這是一種飲料’,這對麼?”
“對的。咖啡是一種熱帶植物的果實,可以焙製飲料,味香,有提神的功用。外國人日常喝的,我們在外邊也常喝的。還有一種可可,和這差不多,也是一種飲料。”
“還有許多陌生字眼,我不知怎解釋也不知怎麼讀。例如氣字底下做個羊字,或是聖字,金旁做個烏字或白字,這不知是些什麼東西?”
“這是一些化學名詞,沒讀過化學的人,一時也說不清楚,至於讀音,順著半邊去讀就好了。”
他感慨了。他說到他這般年紀,是應該休息了。他不願意坑害人家子弟,把錯誤的東西教給孩子們。他說他寧願做一個像從前一樣的塾師,教點《幼學瓊林》或是《書經》,《詩經》之類。
“先生是應該教古文而不該教小學的。”我說。
“是的,小學比私塾苦多了。這邊的小學,每星期二三十點鍾,一年的薪金隻有幾十塊錢,自己吃飯。倒不如坐館舒服得多!”
我知道這情形。在這山鄉間,小學仍不過是私塾的另一個形式。通常一個小學隻有一個教師,但也分成好幾年級,功課也有許多門:國語,常識,算術,音樂,體操等。大凡進過中學念過洋書的年輕人,都有著遠大的夢想,不肯幹這苦職業,於是這被人鄙視的位置,隻有失去了希望的老塾師們肯就。我的先生自從若幹年前私塾製廢除後,便在這種“新私塾”裏教書了。
“現在你到××幹什麼呢?”我還不知道他去那邊的目的。
“便是來接洽這裏的小學位置喲!”好像十分無奈似的。忽然他指著我頭上戴的帽子問:
“像這樣的帽子要多少錢一頂?”
“大約五六塊錢。”我回答。
“倘使一兩塊錢能買到便好了。我希望能夠有一頂。”
“你頭上的皮帽也很合適。”我說。
“天熱起來了,還戴得住麼?”
說話間我們走了山嶺的一半。回頭望望,田疇村舍,都在我們的腳下。他於是指著蟠騰起伏的峰嶺和點綴在綠色的田野間的像雀巢般的村舍,告訴我那些村莊和山嶺的名字。不久,我們踅過了山頭。前麵,在一簇綠色的樹林中顯露出幾座白堊牆壁。“到了。”他對我說,他有點微喘。我停住腳步,將手中提篋交給他,說我不進去,免得打擾人家。他堅要我進去吃了午飯走,我固執地要回校。他於是吐出他最後的願望,要我在假期中千萬到他家去玩玩,住一宿,談一回天,於他是愉快的。他將因我的拜訪而覺得驕傲。他把去他家的路徑指點給我,並描出他屋前舍後的景物,使我便於找尋,但我的腦裏卻想著他所說的帽子,我想如何能在冬季前寄給他。它應是如何顏色,如何大小,我把這些問得之後,回身下山走了。
我下山走。我心裏有一種矛盾的想頭:我想到這位老塾師,又想到他所教的一批孩子。“他沒有資格教孩子,但他有生存的權利。”我苦惱了。我又想中國教育的基礎,最高學府建築在不健全的小學上,猶如沙上築塔——我又聯想到許多個人和社會的問題,忽然聽到腦後有人喊。
“喂,向左邊岔路走哪。”
原來我信步走錯了一條路。這路,像個英文的Y字母,來時覺得無岔路,去時卻是兩條。我回頭,望見我的先生,仍站在山頭上,向我揮手。
“我認識路的,再見,先生。”我重向他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