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穀深渠,大爹救起一個人(1 / 2)

老家有一條漁洋河。河流自一條蜿蜒綿長的深切式峽穀穿越而過。平日裏,河水靜靜地流淌,泛著雪白的浪花,翻灘過潭,異常地清冽,也異常地溫柔。可是,一遇山洪暴發,渾黃的河水就自上遊奔湧而下,濁浪滾滾,直掀得渡口的木渡船忽上忽下,就連膽子再大的老艄公也不敢開渡。雖說,隔河兩岸的人們,站在陡峭的河岸,一聲“哦嗬”就可喊話,可真要有事到對岸去,隔河渡水不說,還非得要沿著峽穀埡口才可下河、過渡、上坡。一下一上的,再壯實的漢子也要累出一身的臭汗!自然,這河穀裏就少有人家。

其實,早先這河,豐水季節是可走船的。貨船自上遊的鄰縣小鎮漁洋關順流而下,入清江,進長江,一直可達江漢平原的各大碼頭。隻是,因落差太大,回轉上行時,遇到河灘還得借助於人力拉纖。畢竟,漁洋河隻是鄂西山區的一條小河!

20世紀60年代,公路修通了,車逐漸代替了船。為解決下遊的農田水利灌溉問題,於是,人們就在上遊築壩,順沿對河的河岸築起了一條長長的“幸福渠”。結果,大量的河水自水渠流向了下遊的山丘和平原,原本流量就不十分充足的河床,水流就越發變得清淺。人們再要過河,選一處卵石密布的河灘,退鞋脫襪,挽起褲腿,淌水就可過去,大夥謂之“踹灘”。而那以水泥石頭壘起來的渠牆,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人們沿河行走的一條小路。隻是,那路一走數裏,是毫無人煙!

距離老家小鎮最近的一個河穀埡口名叫“竹林口”。埡口山竹眾多,穀底寂靜淒清,草木茂盛。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集體在那建了一個極為簡陋的小“羊場”,派了兩個老人常年在那裏養羊。那時,大爹就是那河穀“羊場”裏其中的一個“老羊倌”。“大爹”是我老家的叫法。我說的“大爹”,其實是我的“大伯”,當時已六十多歲了。

——在荒無人煙的河穀養羊,除了老人,年輕人是絕對耐不住那種寂寞的!

大爹和另外一位老人,以一種最古老、最原始的方式,點油燈,燒土灶,住草棚,開荒種菜,獨自做飯,輪流換班地在河穀守著一群無拘無束的山羊,早上將羊群從羊圈裏趕出去,到了晚上再四下裏收回來,就這樣循環往複地打發寂寥的日子。常常一天忙活下來,是一個人影都不見。有時遇見有人打對麵的水渠上路過,也隻能是隔河呆呆地望著,想答理句話都答理不上。結果,大爹在河穀養了一段時間的羊之後,話就開始都變得越來越少了。

可是,有一次,大爹從羊場換班回家,進門就笑眯眯的,一臉的興奮,逢人就開始拉呱,一拉呱就沒完。原來,前天夜裏的河穀深渠,大爹救起了一個人!

——六十多歲的大爹,獨自一人,居然寒夜裏救起了一個沿著水渠行夜路的落水人!

人一旦上了年紀,無論熱鬧也罷,寂寥也好,瞌睡就開始變得越來越少了。不困到那個程度,總是讓人無法入睡。那天夜裏,霜還未完全下來,大爹待在羊場,久不見犯困,就拖了個自製的凳子,獨自一人坐在羊場的門邊,聽小河淌水,無聊地開始“吧嗒”山煙。吧著吧著,屋角的狗就一下“汪汪”地叫了起來。一個斷斷續續的聲音自對岸水渠的方向隱隱傳來:“救命啊——!救命啊——!”大爹聽了,心裏頓時一愣。這夜晚清冷的荒野河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哪來的人聲?莫不是真遇見了什麼傳說中的魚精鬼怪?心裏就開始有些發蒙,正欲轉身進屋,提起凳子想了想,心裏又有些拿捏不準,就壯著膽子朝著對河大喊了一聲,說在那裏喊叫的,你到底是人?還是鬼呀?是人你就有話快說,是鬼你就快走,一個老頭子可沒有什麼值得好嚇唬的!沒想,對麵還真的回話了。說大爺您不要害怕!我不是鬼,我是人啦!走夜路不小心掉進渠道裏上不來了。好人!求求您快來救我一命吧!“竹林口”河穀裏的“幸福渠”全是沿著河岸劈山炸石修出來的,三米多的渠深,且臨河的渠牆全是用石頭座漿砌成,光禿禿的,人一旦落入渠中,手便毫無抓攔,即便是大白天,不依靠別人的救助,也是沒法爬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