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卷 第1章 防護欄(1 / 3)

在這個世上,有些貼紙是撕不得的。

比如貼在百元店賣的打火機上的那張商標,人們總是會習慣性地用大拇指摳掉它。其實這不是什麼好習慣,因為萬一因為打火機破裂而受傷的話,沒有商標就得不到賠償。那張商標相當於一張人身保險的責任書。但是換個角度的話,這個世上又有很多必須要揭掉的貼紙,非法張貼的海報、標簽以及傳單就屬於這一類。這類東西不能放置不管,所以在行政上會有專門負責處理這些東西的職責人員。

四十歲已婚的抗田榮一便是其中的一員。按照正式的編製,他隸屬於新宿區役所資源清掃對策室下的清掃事務所揭除科。不過同事之間就用“撕貼紙的”相互稱呼。

上午九點,抗田在東京metoro飯店橋站出口前的人行道前將輕型麵包車停了下來。現在這個時間裏,路上很是擁堵,人行道上滿是匆匆趕著去上班的公司職員。

抗田開門下車,沐浴在暖春的陽光下。雖說這個季節的花粉症很麻煩,但是對原本在工作中就要戴口罩的抗田來說就無所謂了,他可不想吸得滿肺都是早上市中心的渾濁空氣。

滑開後麵的車門,抗田取出了漿糊桶、工具箱和毛巾,腋下夾著一個折疊梯子向人行道對麵走了過去。人行道旁邊是一條因為不景氣而四處店門緊閉的商店街,那些髒兮兮的生鏽卷簾門上貼著一種比名片大一圈的貼紙,不是一張兩張,而是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個卷簾門。

「真是的。」

抗田抬頭歪了歪帽簷看著麵前的店門,不由得地歎了口氣。

「又給我貼得這麼滿,可以算新記錄了吧。」

密密麻麻的貼紙上都畫著相撲力士一樣的人臉,都是在白紙上用黑線條畫出來的,頗有浮世繪一樣的日本風。全塗黑的頭發是標準三七分,嘴巴緊閉,麵無表情,眼睛是眉毛下畫出的兩條線,有的畫上了胡子而有的沒有,唯一共同之處是他們都長著一個肥碩脂肪堆出來的雙下巴。不過仔細看的話,雙下巴的畫法還有所不同。

這些貼紙上的人臉讓人印象深刻,而且都會讓人感覺不舒服。人們稱之為“力士貼紙”。

不過所謂“力士”也隻不過是媒體的習慣叫法,這個人臉是不是照著力士畫出來的很難說,

與其說力士,

乍一看過去更像是普通的發福中年男子的臉。盡管這些貼紙上都沒寫半個字,但從比較健康的臉、明顯衰老的臉到看起來像是什麼奇怪教團頭領一樣的臉,貼紙上的人臉有著非常多的類型,。

這個商店街裏的貼紙的花樣果然很多。

據說這些貼紙是幾年前從銀座開始出現的,之後從中央區逐漸擴散到台東區和江東區,接著又開始向墨田區、文京區、千代田區以及港區滲透。到了今年,貼紙在新宿區和涉穀也越來越多了,主幹道邊的支路上經常可以看到,防護欄杆、電線杆以及公用電話亭上經常會被貼滿。如果那些公共設施上沒地方了的話,貼紙就會像現在這樣出現在商店的卷簾門上。

抗田放下視線,看著這個狹小得隻容許一輛兩噸貨車通行的小路。為了確保行人的空間,路的一邊設置了防護欄。當然,那個防護攔上也被貼滿了力士貼紙。

雖然上司說過要盡可能避免更換,但這個樣子的話也不得不換了吧。抗田放下梯子和桶,打開工具箱取出了六角扳手,卸下的欄板直接整個回收,隻把柱子上的貼紙揭下來。這樣的話,估計一天也可以勉強完工。

拆下來的欄板就先放在地上,新的欄板則打電話聯係所裏讓人送過來。抗田被通知說下午送來,在那之前他就必須先把這些貼滿貼紙的欄杆都清理幹淨。他往欄杆上塗漿糊後開始揭除貼紙,也不知道貼的人用了什麼膠水,力士貼紙揭起來很困難,比那些不良房地產廣告還棘手。

話說回來,到底是誰為了什麼目的才貼這種東西的呢?

這些貼紙大概是在深夜到黎明之間被貼出來的,但並沒有聽說過銀座和涉穀的監視頭曾拍到過那個犯人。媒體的說法當然不能完全相信,但估計也不會是什麼極端宗教集團的暗號。

如果這些力士貼紙對那些人來說很重要的話,那麼抗田這些四處揭貼紙的人就會成為他們的眼中釘。這個路上也經常會沒人,難道說會有人會趁沒人的時候從背後襲擊?

怎麼可能.......

抗田的心裏忽然湧上一陣不安,回頭瞥了一眼。而正是那個瞬間,抗田的心髒像是被揪了一下似的咯噔一跳。正好有一個人站在他的背後。

那是一個穿西裝高高瘦瘦的年輕人。他稍長的時髦發型上染著淡淡的褐色,纖細的臉上長著一個高高的鼻子,女人一樣的瓜子臉。他用清爽的視線俯視著抗田這邊,那模樣要是換身朋克裝的話就和搖滾樂隊成員一模一樣了。

但是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開口說話時,聲音卻和他身上穿的不合身的西裝一樣,總給人慵懶的感覺。

「請問,您是區役所的人嗎?」

抗田一邊壓住剛才的吃驚,一邊回答說,

「啊、是啊,有什麼事?」

「嗯。」

男子臉上浮出微笑,

「我就是在想,能不能問些關於力士貼紙的事情。」

「問事情?你誰啊?」

「抱歉自我介紹晚了,」男子取出一張名片,

「我是周刊角川的小笠原。」

抗田吃驚地接過名片——千代田區富士見2—13—3,角川書店【周刊角川】編輯部,小笠原悠鬥。

原來是雜誌記者啊,真是嚇人一跳。抗田看眼名片後苦笑了一下。

「那你什麼事?」

「我從剛才就在一邊看,您好像是在揭這些貼紙。」

「嗯,這是工作嘛。」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這些貼紙。關於貼這些貼紙的人您有什麼線索嗎?」

「哪會有啊。」

真是浪費時間。抗田重新拿起毛巾握住了欄杆。

「不僅是力士貼紙,所有違法張貼的東西都要揭掉。我的工作就是這樣。」

唔嗯。名叫小笠原的年輕記者聽了,又一臉迷離表情地看向了卷簾門。

「這邊店門上的貼紙呢?不用揭掉嗎?」

「私人商店的門不是我們區役所的管轄範圍。」

抗田不耐煩便幹脆站了起來,

「喂,我隻是按照新宿區長的命令工作,我知道你們媒體在用這種奇怪貼紙做題材,但你也看到了,我隻是在上麵塗上漿糊後揮汗把它們揭下來而已,不是在燒烤店裏炒鐵板,你明白?揭貼紙是我的工作,不是發表什麼通告,對記者大人的疑問沒什麼好回答的。完了,我回去工作了。」

他說完又在欄杆旁邊蹲了下來。這些貼紙上就算塗上漿糊也不是輕輕一刮就可以刮下來的,需要用鏟子像雕刻一樣一點一點地鏟。

但是小笠原還是沒有走開,而是繼續呆呆地佇立在原地。看來他雖貌似英俊會道,實際上卻並不是個會嗅氣氛的人。他稍稍猶豫著地繼續問道,

「作為取材一環,我能不能拿一張揭下來的貼紙呢?」

「你沒看出來嗎?這種背後圖上膠水的貼紙貼上兩三天後就很難揭下來,揭下來後也會被鏟得破破碎碎。」

「可是啊.......如果拿回去鑒定的話就可以充實報道,比如說什麼樣的畫啊、紙是什麼樣啊之類的........不能想想辦法嗎?」

「沒辦法。那不是你的事情嗎?要鑒定的話,直接去哪個貼著貼紙的街道角落裏看看不就行了?」

「我也希望如此啊,但是鑒定士們唯獨都會要求拿樣本過去的。」

這個年輕人的性格似乎還很執拗,不,應該說隻是不懂得說話拐彎子吧。但是抗田可受不了一直這樣糾纏不清,他幹脆說,

「那你把那個拿走吧,那個卸下來的欄板,還可以一次性就拿到幾十張貼紙呢。」

「誒?」小笠原睜大了眼睛,

「真的可以麼?但是這是區役所的東西吧.......」

「當然是區役所的東西,但是,這玩意兒是按平成年改正法頒布前的規格做出來的東西,回收後就直接銷毀而不是再利用。稍微借給你一會兒也不會遭天譴。」

「可是.......這不會構成盜竊罪吧?」

「誰說給你了,今天是周六,廢品回收的人下周一才會來,你到時候還回來不就行了?」

「但恕我直言,這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吧............」

「唉!真是的,你就那麼想把我當壞人啊?明明是你自己先說要的,你懂我的意思?」

「啊不,我並不是不明白........我隻是想,這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呢?」

「你別操心了,欄板借給你一兩天沒什麼問題,還是說你不要?」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小笠原又露出了困惑的樣子,不過一會兒後便像打定了主意一樣,向放在地上的欄板伸出了手。

「那我借走了。」

「哦,鑒定結束了的話,去區役所的資源清掃對策室窗口叫抗田就好。」

「我明白了,太謝謝你了。」

小笠原試圖抱起那塊欄板,但是那塊長過兩米而且相當重的鐵板似乎並不是那麼好提。小笠原吃力地提起一邊後,就那樣在瀝青路上拖了起來。一邊發出銳利的刮蹭聲音,小笠原拖著欄板走遠了,告別地低了低頭後,他消失在道路盡頭。抗田脫下帽子,捋了捋頭發後大大地歎了一口氣。

那個笨蛋,難道說就想那樣把欄板一直拖到富士見嗎?

遊擊藝術

從飯田橋站徒步五分鍾左右到日本牙科大學,角川書店總部就位於它對麵的一條住宅街裏。公司的大樓並沒有直接對著大街,而是都擠在一段很陡坡道上的公寓樓群之間,左邊的是總部,右邊的是第二總部。氣派的公司大樓牆體上均用淺褐色瓷磚飾麵,一樓的外牆上更是貼上了大理石板,正門前是抬高的停車坡道並且建有大塊玻璃裝飾的玄關。

殘冬四月的風還是很涼,但是小笠原悠鬥頭上的汗卻流個不停。平時五分鍾的路他花去了整整十五分鍾,當氣喘籲籲的他拖著欄板終於爬上坡道剛一腳踏進公司大門的時候,馬上就被趕出來的警備員攔住了。

不要在地上拖著,會劃傷地磚的。

他隻好借來推車,把欄板放上去後推進了電梯。忍受廂內同事們的厭煩表情直到七樓,小笠原終於走進了【周刊角川】編輯部的門。

這個編輯部工作室的大小在整個公司裏是數一數二的,今天也充滿了一如既往的截稿前的緊張氣氛。工作台上堆滿了眼看就要倒下但又一直保持著絕妙平衡的資料文件小山,十個這樣的工作台就拚成了一個小島,而工作室足足有二十幾個這樣的小島。職員們或是匆忙地在小島間穿行,或是單手拿著話筒在通話,還有的則正趴在桌子上睡覺。伏在工作台上睡覺原本按規定是不被允許的,但違反這種規矩在編輯部裏並不是什麼新鮮事。職場工作緊張繁重如此,自然也會產生相對應的新習慣。

不過,那種新習慣僅僅指大家都去違反並漸漸都習慣了的事情,突然做出的行為就肯定不會被人接受了。

小笠原將護欄豎起來抱著穿過編輯部的人群,急匆匆地朝自己的座位走了過去。人們都向他投來了冰冷的視線,讓他痛感自己被當成了一個怪人。為了避開從天花板上垂下的燈,小笠原正想將護欄橫放下來的時候,他周圍桌子上的資料小山忽然都嘩地傾倒了。

驚歎、怒號、叫罵聲隨即便像漩渦一樣傳播了開來。

「對不起。」小笠原極端窘迫地低頭道歉著,

「真是太對不起了,我之後會幫忙收拾的,所以......」

當他忙於道歉的時候,手裏的護欄又開始了一邊歪斜,等他感覺到手裏的震動並大覺不妙的時候已經晚了,剛才還勉強未受波及的鄰桌的小山此刻也崩潰了。

「啊啊。」小笠原不知所措了,

「對不起.......」

「夠了、別對著我低頭,趕緊把東西給我拿走,走遠點,消失到地平線那頭去!」

嚇得跳起來的前輩記者生氣地大聲喊道。

「好好,我這就消失.......」

撥開一片騷動的人群,小笠原垂頭喪氣地來到了他所屬的社會部。護欄就斜靠在後麵的櫃子上放著。坐在旁邊座位上的同期的宮牧拓海睜大眼睛看著小笠原,說道,

「喂喂,那是什麼啊,別拿到這種地方來啊。」

但是已經累得筋疲力盡的小笠原已經顧不上聽他的話了,他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回答說,

「稍微忍忍吧,也沒有其它地方可以放了啊。」

宮牧用他那唯一與端正麵容不相稱的大眼睛來回看著小笠原和護欄,

「這不是護欄麼?」

「看起來是啊。」

「你怎麼能把這種東西帶到公司來啊,放在下麵的停車場裏不就好了?」

「我去過了啊,但是保安大叔不肯,說萬一把會長的凱迪拉克撞到了怎麼辦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