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無憂亭誰解無憂語 華山雨始曉華山徑(1 / 3)

尹福聽說光緒去會無憂亭下的老者,生怕他有個意外,便跟了去。小太監打著一柄布傘,光緒在躑躅泥濘中來到無憂亭下老者麵前。

老者的臉上煥發著紅暈的光澤,一雙明亮的黑眼睛,柔和慈善,他穿著樸素,腳蹬一雙草鞋。

小太監朝老者說:“當今皇上來了,還不下跪?”

老者無動於衷,依舊觀賞雨景。

“老頭,你是聾子還是啞巴?沒有聽見嗎?當今的天子來了。”小太監急了,瞪著雙眼。

光緒慌忙製止小太監,勸他謙和一些。光緒說:“老人家,這雨下得挺急,您老還是避一避吧。”

老者開腔了:“彼富我仁,彼爵我義,君子固不為君相所牢籠;人定勝天,誌一動氣,君子亦不受造化之陶鑄。天雨我曬,天曬我悠,君子固不為天氣所牢籠;人定勝天,誌一動氣,君子亦不受身外之網羅。”

光緒見這老者出口不凡,知是隱逸之士,不敢怠慢,說道:“老先生氣宇軒昂,乃是高法之士,能不能對我說幾句話,以啟前程。”

老者緩緩說道:“春至時和,花尚鋪一段好色,鳥且轉幾句好音。土君子幸列頭角,複遇溫飽,不思立好言行好事,雖是在世百年恰似未生一日。”

光緒喜道:“說得有理,‘得時當為天下語’,宋儒張載曾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先生的話對我啟發很大。”

老者又說:“進德修道,要有木石的念頭,若有一欣羨,便趨欲境;濟世經邦,要有雲水的趣味,若一有貪者,便墜危機。我觀你氣象,抑抑鬱鬱,悲悲戚戚,我勸你居逆境中,周身皆針砭藥石,磔帶礪行而不覺;冬順境內,眼前盡兵刃戈矛,銷膏靡骨而不知。衰颯的景像說就在盛滿中;發生的機緘,即在零落內故君子居安,曹操一心以慮患,處變,當堅百忍以圖成。要冷眼觀人,冷耳聽語,冷情當感,冷心思理。從天子到平民百姓,從帝堯到一般人,都必須從循序漸進開始,逐漸增進其德行,完成其功業。因此說,雞鳴即起,帝舜,盜蹠那樣的人都有所執著追求的目標。如果君子放縱無所作為的心念,雖不至於成為盜蹠,可是飽食終日,疏散懶惰,既不做清心寡欲的隱士,又不關心國家的燃眉之急,昏昏沉沉,虛度年華,如同軀殼。孟子說的好:‘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光緒道:“先生真是奇才,不如隨我到北京,做我的謀士?”

老者搖首道:“興來醉倒落花前,天地即為衾枕;機息忘懷磐石上,古今盡屬蜉蝣。茅簾外,忽聞犬吠雞鳴,恍似雲中世界。竹窗下,唯有蟬吟鵲噪,方知靜裏乾坤。”

光緒道:“居軒冕之中,要有山林的氣味;處林泉之下,常懷廊廟的經綸。閑居在野的處士和隱者,也應懷抱治理國家的才幹,你就不怕你的才華付諸東流嗎?”

老者回答:“清閑無事,坐臥隨心,雖粗衣淡飯,但覺一塵不染。憂患纏身,繁擾奔忙,雖錦衣原味,隻覺萬狀苦愁……”

這時,李蓮英匆匆趕來,叫道:“皇上,老佛爺要你們回去呢。”

光緒見說不動老者,隻得巒巒不舍地離開,回到玉泉院,隻見那位老者依舊坐在無憂亭下,任憑風雨吹打,巋然不動。

慈禧見雨勢減弱,便率領眾人往華山走去。

變成了濃霧的細雨將幾十尺外的景物都包上了模糊昏暈的外殼。雨,細如密絲,撲到人臉上就像撲粉似的。草上、樹上,慢慢開展到整個山穀裏,都是這種輕飄的、流動的、潮濕的煙霧。四周黛緣的群山,被這淡淡的雨霧,將裸露的身子掩蓋起來。遠處,一個高聳入雲的頂峰上,有一座小小的廟宇,在那不可思議的氣氛裏隱隱約約地屹立著,仿佛是一隻孤獨的鳥兒想要尋找一個棲息之所。被太陽遺棄的一株株樹木,就像一個個滿腹委屈的人,戰兢兢地立在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