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虯(qiú)須:拳曲的胡須。
〔8〕繡鐵:應作“鏽鐵”。
〔9〕醪(láo):濁酒。
〔10〕傴(yǔ)僂(lǚ):腰背彎曲。突:煙囪。這裏指灶火。
〔11〕挈(qiè):提。
〔12〕瞠(chēnɡ)目:瞪著眼睛。
〔13〕門樞:門上的轉軸。
〔14〕燕:北京。邸:官邸。
〔15〕古:古板,呆板。
〔16〕詼氣:令人可笑的神情。
〔17〕伯修:袁宏道的哥哥袁宗道,字伯修。
〔18〕晡(bū):申時,下午三點至五點。
〔19〕家嚴:父親。
〔20〕刈(yì)薪:割柴。
〔21〕獐(zhānɡ):一種野獸。頭小而尖,雌雄都無角。雄的獠牙露在嘴外。
〔22〕冠(ɡuàn):古代男子二十要行成人禮。結發戴冠。
〔23〕比舍:隔壁鄰居。
〔24〕齧(niè):(動物)用牙咬。
〔25〕狡獪:狡猾。
〔26〕資身:養活自己。
〔27〕粟:這裏泛指口糧。
文章用了幽默的漫畫手法,分別記錄描述了四個笨拙的仆人,雖各個表現不同,但他們都獲得了主人的同情和憐憫,可以“坐而衣食”,表明笨拙的效用。文章開頭、結尾點明了“巧”、“拙”互相轉換的效用,笨拙也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好結果。文章既反映了宏道在當時社會環境中的消極避世心態,也是對世道人心的深沉感慨。
徐文長傳
萬曆二十七年己亥(1599)春作於北京。徐渭(1521—1593),字文清,後改字文長,別號青藤、天池、田水月等,徐渭多才多藝,在書畫、詩文、戲曲等領域均有很深造詣,且能獨樹一幟,給當世與後代都留下了深遠的影響。著有《徐文長全集》、《徐文長佚草》及雜劇《四聲猿》,戲曲理論《南詞敘錄》等。
餘一夕坐陶太史樓〔1〕,隨意抽架上書,得《厥編》詩一帙,惡楮毛書〔2〕,煙煤敗黑〔3〕,微有字形。稍就燈間讀之,讀未數首,不覺驚躍,急呼周望:“《厥編》何人作者,今邪古邪?”周望曰:“此餘鄉徐長文先生書也。”兩人躍起,燈影下讀複叫,叫複讀,童仆睡者皆驚起。蓋不佞生三十年〔4〕,而始知海內有文長先生,噫,是何相識之晚也!因以所聞於越人者,略為次第,為《徐文長傳》。
徐渭字文長,為山陰諸生〔5〕,聲名藉甚〔6〕。薛公蕙校越時〔7〕,奇其才,有“國士”之目〔8〕。然數奇〔9〕,屢試輒蹶〔10〕。中丞胡公宗憲聞之〔11〕,客諸幕。文長每見,則葛衣烏巾,縱談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時,公督數邊兵〔12〕,威振東南,介胄之士〔13〕,膝語蛇行〔14〕,不敢舉頭,而文長以部下一諸生傲之,議者方之劉真長、杜少陵雲〔15〕。會得白鹿,屬文長作表,表上,永陵喜〔16〕。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記,皆出其手。
文長自負才略,好奇計,談兵多中〔17〕,視一世士無可當意者,然竟不偶〔18〕。文長既已不得誌於有司〔19〕,遂乃放浪曲〔20〕,恣情山水,走齊、魯、燕、趙之地,窮覽朔漠,其所見山奔海立,沙起雲行,風鳴樹偃,幽穀大都,人物魚鳥,一切可驚可愕之狀,一一皆達之於詩。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21〕,故其為詩,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雖其體格時有卑者,然匠心獨出,有王者氣〔22〕,非彼巾幗而事人者所敢望也〔23〕。文有卓識,氣沉而發嚴,不以模擬損才,不以議論傷格,韓、曾之流亞也〔24〕。文長既雅不與時調合〔25〕,當時所謂騷壇主盟者,文長皆叱而奴之,故其名不出於越,悲夫!喜作書,筆意奔放如其詩,蒼勁中姿媚躍出,歐陽公所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者也〔26〕,間以其餘,旁溢為花鳥,皆超逸有致。
卒以疑殺其繼室,下獄論死,張太史元汴力解乃得出〔27〕。晚年憤益深,佯狂益甚,顯者至門,或拒不納。時攜錢至酒肆,呼下隸與飲。或自持斧擊破其頭,血流被麵,頭骨皆折,揉之有聲。或以利錐錐其兩耳,深入寸餘,竟不得死。
周望言:“晚歲詩文益奇,無刻本,集藏於家。”餘同年有官越者,托以抄錄,今未至。餘所見者,《徐長文集》、《厥編》二種而已。然文長竟以不得誌於時,抱憤而卒。
石公曰:“先生數奇不已,遂為狂疾;狂疾不已,遂為囹圄。古今文人,牢騷困苦,未有若先生者也。雖然,胡公間世豪傑〔28〕,永陵英主,幕中禮數異等,是胡公知有先生矣;表上,人主悅,是人主知有先生矣;獨身未貴耳。先生詩文崛起,一掃近代蕪穢之習,百世而下,自有定論,胡為不遇哉?梅客生嚐寄餘書曰〔29〕:‘文長吾老友,病奇於人,人奇於詩。’餘謂文長無之而不奇者也。無之而不奇〔30〕,斯無之而不奇也〔31〕,悲夫!”
〔1〕一夕:指萬曆二十五年三月中郎遊紹興時。陶太史:陶望齡,字周望。
〔2〕惡楮(chǔ)毛書:書的紙張粗劣,裝訂毛草。楮,落葉喬木,樹皮纖維可造紙,因以稱紙為楮。
〔3〕煙煤敗黑:字跡失去了黑色。明代書坊多以煙煤摻和麵粉印書,時間一長,煙煤易被磨去,字跡變得模糊。
〔4〕不佞:謙稱,意謂沒有才智。
〔5〕諸生:秀才。明時被錄取入府、州、縣學的學子,稱生員。生員又分增生、附生、廩生等,統稱為諸生。
〔6〕聲名藉甚:名聲很大。藉,同“籍”。
〔7〕薛蕙:字君采,亳州人。正德九年進士,授刑部主事,嘉靖中為給事中。校(jiào)越:考核越地諸生。
〔8〕國士:一國之中才能出眾的人。目:稱。
〔9〕數奇(jī):命運不好。
〔10〕屢試輒蹶(jué):多次參加鄉試都失敗了。
〔11〕胡宗憲:字汝貞,嘉靖進士。嘉靖三十四年任禦史,巡按浙江。後擢總督,因平倭功加右都禦史、太子太保。漢代稱右都禦史為中丞。
〔12〕督數邊兵:督率幾個方麵的軍隊。
〔13〕介胄(zhòu)之士:身著頭盔、鎧甲的軍官。
〔14〕膝語蛇行:(軍官們在胡宗憲麵前)跪著說話,像蛇一樣匍匐著前進。
〔15〕議者句:議論徐文長的人,把他比成劉真長、杜少陵。劉真長,劉惔(tán),東晉時人。簡文帝初作相時,惔為談客,待若上賓。恒溫伐蜀,惔以為必克,恐終專朝廷,後竟如其言。杜少陵,杜甫。
〔16〕永陵:明穆宗朱載的陵墓,此處代穆宗。
〔17〕談兵多中(zhònɡ):談論軍事,多能說到要害上。
〔18〕不偶:沒有偶合的機會。
〔19〕有司:指考官。
〔20〕曲糵(niè):釀酒的發酵劑。此處指酒。
〔21〕英雄句:言徐文長沒有施展才能的機會,沒有適合的落腳安身之地。
〔22〕王者氣:統領天下詩壇的氣概。
〔23〕巾幗而事人者:侍奉人的婦女,即婢妾,比喻詩壇上失去主體意識,一味趨附複古模擬之風的作者。
〔24〕韓、曾之流亞:韓愈、曾鞏一類人物。流亞,指同一類的人物。
〔25〕雅:很,極。
〔26〕妖韶女老:宋代歐陽修的詩:“有如妖韶女,老自有餘態。”妖韶,嬌豔美麗。
〔27〕張元汴:字子藎,號陽和,山陰人,曾任翰林院修撰。太史:翰林的別稱。
〔28〕間世:隔世。此言不多見的意思。
〔29〕梅客生:梅國楨。
〔30〕無之而不奇(qí):所到之處都與眾不同。奇,奇特。
〔31〕斯無之而不奇(jī):所到之處命運都不好。奇,數奇,命運不好。
這是一篇神奇的散文。文章以“數奇”為線索,記錄總結了徐文長的一生。徐文長“數奇”首先得力於其不同尋常的才能和遭遇。首先是才能出眾,如善談兵,能奏章,詩文書畫,無不擅長。文中特別強調文長詩文書畫不同尋常的內容和風格意境。其次是文長的遭遇不同一般:知遇之奇,諸生作幕僚,卻敢於傲視統兵;行為奇:“放浪曲糵”、“恣情山水”、“擊殺繼妻”、“敲頭發狂”等。這些不同尋常的才能和不同一般的遭際既是文長的“數奇”背景,也是讀者了解文長的鑰匙,同時也給讀者帶來了驚心聳目的效果。該文行文很有匠心。開始用倒敘手法,先聲奪人,概寫文長詩文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評價文長詩文成就時,比喻奇特,駢散兼用,呈現出與詩文一致的突兀之氣。結尾以“數奇”照應,醒人眼目,章法嚴謹。
由水溪至水心崖記
萬曆三十二年甲辰(1604)作。水溪:在湖南桃源縣南桃花洞附近。水心崖:在桃源西南沅江中。
曉起揭篷窗,山翠撲人麵,不可忍,遽趣船行〔1〕。逾水溪十餘裏,至沙蘿村〔2〕。四麵峰巒如花蕊,纖苞濃朵,橫見側出。二十裏內,秀茜閣眉〔3〕,殆不可狀。夫山遠而緩則乏神〔4〕,逼而削則乏態〔5〕。餘始望不及此,遂使官奴息譽於山陰〔6〕,夢得悼言於九子也〔7〕。
又十餘裏,至倒水岩〔8〕。岩削立數十仞,正側麵皆霞壁〔9〕,有竇八九〔10〕,下臨絕壑。一竇懸若黃腸者五〔11〕,見極了了。問山中人,雲有好事者乘漲倚艦〔12〕,令健夫引而上,至則見有遺蛻〔13〕,沉香為棺〔14〕。其言不可盡據,然石無寸膚,雖猿猱不能攀,不知當時何從置此。
又半裏,至漁仙寺。寺有伏波避暑石室〔15〕,是征壺頭時所鑿〔16〕。餘竇曆曆如幕僚〔17〕。寺幽絕,左一小峰拔地起,若盆石〔18〕,尖秀可玩。江光岫色〔19〕,透露窗扉間。一老僧方牧豕〔20〕,見客不肅〔21〕。問幾何眾,曰“單丁無徒侶”。相與谘嗟而去。
又數裏,至穿石。石三麵臨山,鋒棱怒立,突出諸峰上。根銳而卻〔22〕,末垂水如照影〔23〕,又若壯士之將涉。石腹南北穿,如天闕門〔24〕,高廣略倍,山水如在鏡麵,繚青縈白,千裏一規〔25〕,真花源中一尤物也〔26〕。一客忽咳,有若甕鳴。餘因命童子度吳曲〔27〕。客曰:“止,止!否則裂石!”頃之,果有若沙礫墮者,乃就船,又十餘裏,至新湘溪。眾山束水,如不欲去,山容殊閑雅,無刻露態〔28〕。水至此亦斂怒,波澄黛蓄〔29〕,遞相親媚,似與遊人娛。大約山勢回合,類新安江〔30〕,而淡冶相得〔31〕,略如西子湖〔32〕。
如是十餘裏,山色稍獰〔33〕,水亦漸洶湧,為仙掌崖。
又數裏,山舒而畦見〔34〕,水落而灘見,為仙人溪。既迫夜,舟人畏灘聲,不敢行,遂泊於灘之渴石上〔35〕。灘皆石底,平滑如一方雪,因命小童烹茶石上。
次早舟發,見水心崖如在船頭,相距才裏許。榜人踴躍〔36〕,頃刻泊崖下,崖南逼江岸,漁網溪橫齧其趾,遂得躍波而出。兩峰骨立無寸膚,生動如欲去。或銳如規,或方如削,或欹側如墜雲〔37〕,或為芙蓉冠〔38〕,或如兩道士偶語,意態橫出。其方者獨當溪流之奧〔39〕,遒古之極。對麵諸小峰,亦有佳色,為之佐妍,四匝皆龍湫〔40〕,深綠畏人。崖頂有小道房,路甚仄〔41〕,行者股,數息乃得上,既登舟,不忍別,乃繞崖三匝而去。
石公曰〔42〕:“遊仙源者,當以綠蘿為門戶〔43〕,以花源為軒庭〔44〕,以穿石為堂奧〔45〕,以沙蘿及新湘諸山水為亭榭,而水心崖乃其後戶雲。大抵諸山之秀雅,非穿石、水心之奇峭,亦無以發其麗〔46〕,如文中之有波瀾,詩中之有警策也〔47〕”。君超又為餘言〔48〕,靈岩及諸山之幽奇甚多〔49〕,要餘再來〔50〕。餘唯唯〔51〕。他日買山,當以此中為第一義也〔52〕。
〔1〕遽(jù):急。趣:通“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