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大舅18(1 / 3)

災難發生後,我們和師部組織人員,幾次去冰雪裏尋找小常他們的屍體,可翻遍了冰山下的冰雪,都沒有找到。孩子,你不知道,那是多麼大的一堆冰雪啊,像天塌了下來似的,要不是我親眼所見,這一輩子,我怎麼也不會相信,天地間竟有那麼剽悍、冷峻的冰雪,它們靜默地任我們在它身上翻越、賤踏,竟沒有生發一絲怒意的跡象,我那時流著眼淚想是不是它們也在為枉送了那幾個年輕、勇敢而無辜的生命而愧疚。

那一年的夏天,喀什地區的天空沒有下一滴雨,卻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洪水,那些冰雪化成的雪水,衝毀了很多田地。在洪水泛濫時,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組織人員,到各個河流都去尋找小常他們的屍體,包括洪水過後,到冰峰跟前又去找了幾次,可那些冰雪恐怕永遠也化不完了,到了冬天,新的雪又覆蓋在上麵了……

你小常叔叔他們的遇難,我有絕對的責任,組織上作出了給我記大過的處理,我一點都不覺得冤屈,我心裏難受的是,連小常他們六個人的屍體都沒有找回來,我們含著淚,在庫吐曼河邊剛開墾出來的一塊新田裏,給他們挖了六個空墳,埋葬了他們的衣服。那是我們團在塔爾拉第一次把那個河邊的地方叫成了墓地,埋了六個空墳墓,栽上了胡楊樹,那一片樹林就叫“軍息林”。在此之前,我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有這麼一個地方。

小常死了,那一陣子,我的心情壞到了極點,但叫我更受不了的,就是你的母親,她常常尖著嗓門有些神經質地說我派小常去找水,是另有企圖。孩子,我有什麼企圖?我能知道會發生雪崩,叫你小常叔叔他們去送死嗎?如果我能預知這一切,就不會有這樣的悲劇發生了,可是,我沒有先知的能力啊……

但你母親不這樣認為,她死咬住我是故意叫小常去送死這一條,動不動就和我吵,我給她講什麼原因理由,她一點都聽不進去,隻是按照她自己的思維自說自話。孩子,不知道你碰上過和別人這樣吵架的沒有,你說的是眼前的事實,另一個人偏偏說的是歪曲事實的話。你母親就是這樣,她吵架說給我的那些話,就像從一堵厚厚的牆那麵鑽過來似的,叫我聽著非常非常費勁,那陣子,我的精神快要崩潰了,我實在是受不了她拿小常來刺我,畢竟我對小常的感情是深厚的,他的死對的打擊是非常大的,但我派小常出去是為了給他創造幹事業的機會,怎麼在你母親口中就成了我故意讓小常去送死呢?又氣又痛,就和她吵,吵來吵去,都會變成是我在無理取鬧。孩子,請原諒我的失態,因為一提起這件事,我就會想起那一段時間我和你母親爭吵的情景,你母親當時說的那些話到現在都還是那樣讓我痛心哪,何況那時,你說我能不--氣憤麼。當時吵架的情景,叫我實在氣憤難忍,我失去了一個朝夕相處、可以訴說知心話的朋友和兄弟,我心裏已經夠傷心難過的了,可你母親卻不顧事實,不停地用那樣尖酸刻薄的話來刺激我。在一次吵得最凶狠的時候,我把菜刀都拿在手裏了。沒有,我沒有要殺你母親的想法,我再氣憤,再忍受不了,也不至於去幹這種違法的事情,我是團長,在部隊上受了二十多年的教育,這點自控能力還是有的。你問我拿菜刀幹什麼?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的,你不知道,當時我的頭腦都快要爆炸了,我想用菜刀劈開我的頭,讓我從這種痛苦中--解脫出來,可你母親見我拿了菜刀,卻破口大罵我,說我害死了小常,還要殺了她。我當時快要氣瘋了,舉起菜刀,就朝自己的頭上砍去,你母親衝了過來,緊緊抓住了我拿菜刀的手,在我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疼得鬆開了手,菜刀掉在了地上。我砍自己都不行,我痛苦地大吼大叫著,眼睛瞪得都要掉出眼仁了,你母親一邊哭著,一邊還罵著我,說都是因為她,我才害死了小常,她叫我殺了她好了。我氣得全身都在發抖,失去了理智,把所有的氣憤,痛苦都用在了拳頭上,抓住你媽,打了她一頓,要不是衝進來的人們抓住我,那天--我可就失去控製了……

結果你已經知道了,你媽提出和我離婚。三個月的婚姻生活,我沒有得到我想要的幸福,我已經很懊悔我爭取到的這段曾讓我朝思暮想的這份感情。怎麼說,是我用我的感情尺度去衡量你母親,結果我的感情被你母親不當一回事,而我,又沒有真正贏得過你母親的心。這樣一段沒有歡笑、和諧而隻有爭吵和冷漠的婚姻生活,我實在無法忍受了。

對於我們的離婚,師裏派出政治部的人做調解,後來,師長都跑到塔爾拉來了,把我罵得頭都抬不起來,我和你母親誰也不鬆口,堅決要離,師長勸解不了,給我又宣布了一次記過處分,批準我和你母親離婚了。離婚後,你母親調回了師部,後來,她又調到了烏魯木齊,我就在塔爾拉一直生活到現在。自從離婚後,我和你母親一直沒有再見過麵。孩子,你母親--她現在過的怎麼樣?聽說她一直獨身……

高陽子用手勢製止了何達海還要講下去的話,直起腰來,靠在沙發的靠背上,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揉了揉發酸的眼窩,哽咽道,別提我媽,古裏古怪的,她很自私,現在變得更叫人忍受不了……

孩子,何達海打斷了高陽子的話,說,你千萬不要這樣說你母親,她--不容易啊!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想著這麼一個問題,如果當初我不欺騙組織,不用這種方式將你母親弄到我身邊來,她也不會落到這種境地,結婚三個月零九天就被自己的男人暴打了一頓,離了婚,獨身過了一輩子,一個女人,她內心受的傷害一點也不比我小啊。

你現在後悔了?高陽子說,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我媽的心思,她可對我講起你時,一點也沒有原諒你的意思。

何達海輕輕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孩子,你不要這樣說你母親,雖然這麼多年你母親都不肯原諒我,我也不怪她。她內心的痛苦我後來才體會到了,雖然我到現在都沒有摸清楚你媽這個人的心思,當然,後來也沒有必要摸清楚了,但是她犧牲的也不少,試想想,一個年輕美麗又有文化的知識女性被騙到了一個自己不愛、年齡又大文化又不高,而且不懂得憐惜自己的男人身邊,那種感情傷害對一個內心情感豐富的姑娘而言,能忍受嗎?

你到了現在還不知道我媽的心思?高陽子擦幹眼淚說,何--叔叔,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我媽當年喜歡的是小常常滿年叔叔,就是你以前的警衛員,那個年輕的小常叔叔。他們才是同齡人哪,她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

高陽子以為何達海聽到這句話會很振動,然而,何達海依舊神色平靜,在他的臉上,甚至找不到一點點平靜以外的任何一種表情。

我當然知道,我不是糊塗,我隻是當局者迷啊。和你母親離婚後,我常常把和她在一起的許多事翻出來,細細地理著,到最後才恍然大悟了,你母親在小常遇難後,她之所以會一點也不尊重事實地和我吵鬧,就是她--喜歡小常。她對我的那種尖刻那種神經質,是因為雪崩奪去了她的所愛,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的決定而起,她隻能遷怒於我。我從小常身邊奪走了她,又作出錯誤決定使雪崩奪走她所愛的小常。我其實應該早就看出來的,在我們三個從戰地醫院開始,就應該看出你母親的心思,可是我,我的心被你母親占據了,眼裏隻有她,因為她是來照顧我的,所以又錯誤地以為她也是喜歡我的,再加上我一直把小常當小孩子看待,沒有往那方麵想。你母親走了,我才想到了,可已經晚了,應該說,是我的自以為是造成了這個悲劇,受到怨恨的應該是我,而不是你的母親。

照你這麼說,當年要是你不欺騙組織,那我媽嫁的肯定就是關副師長了,她也不可能嫁給她喜歡的常滿年叔叔,那是組織上--分配的,她沒有選擇的餘地呀,所以,你也沒有必要這樣自責。在特定的年代裏要用特定的眼光去看待特殊的問題,難道當時的情況不是這樣嗎?

可問題是,你母親的悲劇是由我一手造成的,不是組織,如果我順其自然,也許你母親在組織的分配下嫁給了關副師長,她就不會對我有那份強烈的反感,或者她會生活的很平靜,在平靜的生活中還可能和關副師長培養出感情了,說不定她的內心反而會是幸福和滿足的。

那倒不一定。高陽子說,感情是很奇怪的東西,她當然有可能像花兒一樣,你澆澆水、施施肥她就能開,而且還開得很燦爛。但有時候,你既使傾其一生,也不一定能產生出感情來。感情是順其自然的東西,你有感覺了,當然就能產生了,產生不了的時候怎麼也培養不了。就拿我來說,媽媽一直想叫我嫁一個年齡相當,各方麵都很般配的男人,為此,媽媽給我介紹了不少她認為和我合適的男朋友,可我一個都喜歡不起來。而我和我的導師這種感情,好像就是與生俱來的,我們在一起的那種感覺是我和任何男人在一起都無法產生和替代的……

你來找我的目的,大概專門就是為你和導師的事了?

這是一個方麵,當然也是最主要的方麵,我這次來,還要弄清楚你和媽媽之間的過去,我想知道媽媽真實的一麵,當然,還有你的,因為我原來一直以為你是和媽媽離婚的那個男人,但不知道我是你的孩子,媽媽從來沒有跟我說過。直到最近,她才告訴了我,可媽媽就是不同意我和導師結合,她說,她和你的婚姻就是我和我導師的前車之鑒。我想,既然你是我的親生父親,我就想全麵了解一下發生在你們之間的事情。我不希望我的婚姻會以你們為鑒。你們的過去畢竟離我太遙遠,但是假若能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能全麵了解一下你們情感的曆程,也許可以幫助我和媽媽勾通。因為媽媽太片麵,她給我講述的過去,隻有對你的怨恨,我知道她摻入了太多的個人情緒和成見,這使她顯得偏激和固執,也使我無法獲知發生在你們之間的事實真相。隻有了解了媽媽真實的一麵,我才能體會到她的良苦用心,也可以用她的事實來說服她。還有一個目的就是用事實來化解你們之間的恩怨,這麼多年都過去,難道歲月還不能把你們之間的溝壑填平麼?

孩子,我和你母親的事怎麼說都已經過去,能不能化解都不是很重要的了。何況後來,我也沒有怨過你母親。倒是你的事,你覺得現在有把握了嗎?

還說不上,但我至少可以告訴媽媽,不能選擇自己婚姻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她不能支配我的婚姻。她以為我和我導師的情況就是當初她和你的情況,但不是!你和媽媽的悲劇是因為媽媽不愛你,卻愛年輕的小常叔叔。媽媽要我找一個和我年齡相當的,她隻看到了你們婚姻悲劇的表層,以她當年的感情取舍來衡量現在我的感情去向,而忽視了我對導師的愛,這種愛是真摯的,跟你們組織分配的婚姻是絕然不同的。現在,我還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何達海籲了一口氣,說,說實話,在你說是我的女兒時,我還真有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因為我和你母親結婚的那三個月零九天時間,我們過得是很不愉快的,前麵我也給你說過,我們一開始--不像夫妻,後來……我知道你是我的孩子無疑,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