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大舅18(3 / 3)

我騎著一匹雪白的軍馬,第一次走進巴音布魯克草原。

時間剝蝕了枯骨,奔突相撞的獵風梳理著白駒的鬃毛,似燃燒的火焰,在我眼前飄忽,我被烘烤得異常激昂,因為尋找一段已經被遺忘的曆史,尋找一位我並不熟悉的至親大舅,因為背負的是一片殘缺的記憶,是一段沉重的傳奇,在越接近開都河上遊的時候,我的內心就充滿了恐懼,我的視野就越來越迷茫……

母親說,一定要找到你的大舅,一定要告訴他,全家人(其實不全了)都在盼望著他回歸故裏!

是嗬,連香港澳門都經過了百年滄桑,回歸了祖國,我的大舅,你怎麼就不能回歸故裏,與家人團聚,了卻家人對你40多年的期盼呢?大舅,是什麼,是什麼叫你這麼固執地留在這方土地上,堅守了40多年,不願和家人團聚,你就這麼殘酷嗎?

你,你們不懂!冥冥之中,大舅這樣對我說。

我們不懂,我們確實不懂。一個經曆了刻骨銘心初戀的青年,一個背負了曆史重負的老人,40多年來,就在這裏,固執地活著,堅守著一個不願放棄的夢想。

我在草原上奔馳的坐騎應該說是一匹訓練有素的軍馬,雖然它已經被現代化部隊淘汰了,可它的臀部烙印依然證明著它的身份,它是一匹特殊的軍馬。在越來越接近開都河源頭的時候,白馬的步伐越來越碎了,我兩腿用力,使勁夾緊馬肚子,它還是越跑越慢了。

最後,在我一提韁繩,準備越過這條平緩淺顯的開都河時,白馬卻停下不動了,任我怎樣抽打、吆喝,它隻是打著響鼻,高昂著頭,在原地打轉,就是不肯前進一步。

它是嗅到了什麼?還是懼怕河水?不應該是這樣的,這匹馬平時訓練時,它常在河裏奔跑,從沒膽怯過的。

難道,這馬有靈性,它聞到了開都河畔曾經流淌過的血腥?還是懼怕這水裏曾經流過同類的血肉?

但這裏的一切都已經過去40多年了,連人類都已經基本上忘記了這裏發生過的一切,一匹沒有經曆過那場戰爭的馬,怎會聞到曆史的塵煙?

這叫我沒法理解。

我束手無策,折騰出了一身臭汗,想把馬牽過河去,卻牽不動。一個人想拉動一匹不願移步的馬,就像推動火車一樣難。

我隻好歇口氣,牽著白馬,走到河岸邊不遠處的一座蒙古包跟前,尋求幫助。

我牽著馬韁繩,掀開蒙古包厚重的氈簾,裏麵的光線很暗,一股腥膻味迎麵撲來,我沒有看到一個人影,正準備往出退時,地上的毛氈上坐起了一個黑影。定睛一看,是一位蒼老的牧人,我就說我的白馬不願過河,請求他的幫助。我說了一大堆話,才猛然醒悟,自己說的漢話他未必聽懂,就退了出來。

蒼老的牧人卻跟了出來。他太老了,喝多了酒剛睡醒的樣子,酒把他的臉膛燒得通紅,臉上的溝壑像彎曲的紅柳根,幹裂、暴突。他出著很粗的氣,氣裏散發著很重的酒味,他胡須亂成一團,卻白得閃光。在純淨的秋陽下,他似一幅油畫裏的肖像,目光散淡卻有神,望著我的時候,慈祥而安靜。

我禮節性地點了點頭。

他也點了點頭。

我牽著馬想走,他卻開口說話了,他說你的馬不願過河?

我停住,驚訝他竟說一口流利的漢話,在天山深處的布魯克草原。

是不是?他追問道。

是!我說。

你過河去幹什麼?他問。

我說我想找一個人。

找誰?

王成!一個叫王成的漢族老人。我說。

他吃驚地打量了我一番,才說,這裏沒有叫王成的人,整個巴音布魯克草原上隻有一個漢人,他叫巴特。

那我就找這個巴特。我說。

你找他幹什麼?他問。

他是我大舅。我說,這裏曾發生過一場戰爭。戰爭,你知道嗎?

他說,我不知道啥叫戰爭,你去找你的大舅就是了。老人有點不高興地說了一句

我疑惑,他這麼大年紀了,肯定知道40年前的那場血戰,可他卻說不知道,是喪失記憶還是被酒精燒糊塗了?發生在布魯克那麼大的一次血戰,他能不知道嗎?

進去喝碗茶吧,他又開口說,來到布魯克的人都是我們的客人。

我說,不了,我還要去找我的大舅。

說的啥話?他說,找誰也得喝碗茶再走!

我隻好將馬拴在蒙古包前的拴馬樁上,跟他走進氈房。說實話,我確實有點渴了。

接過老人遞過的茶碗,我猛喝了一口,一股酸甜中略帶辛辣的液體滑進喉嚨,肚子裏竄起一團火焰似的,燒得我全身熱烘烘的。我停下,說,這是酒呀。

老人嗬嗬一笑,說,是馬奶子酒,比茶有味。

我生來喝不成酒,對酒天生畏懼,但礙著少數民族風俗,隻好硬著頭皮將碗裏的馬奶子酒喝幹。馬奶子酒後勁大,我的頭已經暈了,就拒絕了老人再盛酒給我。

老人哈哈大笑了一通,才說,像你舅,他喝一碗也就醉了。

看來這個老人對我大舅很熟悉,但他為什麼對40多年前的那場戰爭裝作不知道呢?這裏麵有許多與大舅有關的事呢。我便問老人,我大舅他現在還好嗎?

老人長歎了一口氣,才說,說不上啥好不好的,他很古怪,但他是布魯克草原上惟一的巴特(英雄)。他現在已是一個老人了,整天除了放羊,還是放羊。

大舅成了一個隻知放羊的牧人了,歲月滄桑,簡直叫人無法理喻。我站起來,我要趕快去找大舅。

老人將我一把按住,說,現在你找不到他,就在這住下吧,這裏像他的家一樣。

可我是專程來找大舅的,我說著,還要走。

老人攔住我說,年輕人,你不能走了,你的白馬都不願走了,這是上天的旨意,就在這住下吧。

馬奶子酒勁泛了上來,我已經頭重腳輕了。天色確實不太早了,看來我隻好住下了。

大舅一路西行,打聽那個“國軍”團長孟向坤部隊的行蹤,從甘肅進入青海格爾木,整整用了三個月時間,在這三個月裏,大舅吃盡了苦頭,蓬頭垢麵,衣衫襤褸,儼然一個叫化子形象,但他並不回頭。他沒有任何信仰,沒有過多的乞求,隻有一個目的,就是要找到自己的戀人。

在那個戰亂年代,打聽一支部隊比打聽一個人要簡單得多,大舅尋著情敵孟向坤的蹤跡,走進了荒蕪人煙的大漠。那時候,大舅已經把所有的仇恨化作力量,一種對愛情誓言的追尋,他就不信,他沒有能力找到自己所愛的人。他的意誌在苦難中變得剛強,他的靈魂在追尋戀人的過程中得到了重新組合。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懂得戀情的突然終止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他把所有的歎息和所有希冀的破滅都看成是上天的安排,但他不服從,他要抗拒。他就不信,他的真情感動不了上蒼。他已經邁出了堅強的一步,他有勇氣再走下去。

大舅躺在高原荒野中的一個破羊圈裏,半夜,睜久了眼睛的他,躺在爛草中,睡意漸濃,神智因斷坦殘壁間閃過的各種幻想而迷糊。他瞌睡似葉雯雯脖子上的紗巾撩撫著他的感覺,就像溫柔的雲霧輕摩平靜的死水。他忘記了熊熊燃燒的自己,而同人類各種世事教誨的那種隱秘的精神相遇了。在他的眼前,視野一圈一圈擴大,未知的一切世界漸漸展開。他的身體遠離載有他的戀人的團隊,他的心卻一直在那支發臭的隊伍裏行走著,陪伴在戀人周圍,他的思維排列有序,他一點不慌張,他知道他是在實施著一個偉大的壯舉。

大舅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到了這種奇特的感情。其實,那感情在他離家出走的那一刻已經產生,隻是他沒有感覺到罷了。在苦澀的日子裏,他越來越覺得那種神秘的感情,早就隱藏在他的靈魂裏,從烏有中迸發,或從一切之中迸發、成長、逐漸壯大,成為他尋求甘甜的艱澀的體驗。

大舅神誌恍惚地躺在格爾木的一間廢棄的破羊圈裏,被高原反應折磨得神智不清。他睜大眼睛,心怦怦地跳著,思想非常單一,隻有一個往昔的幻影一直在他心中。他還要往西追尋,因為牽著他魂魄的團隊還在西行。

大舅躺在羊圈裏,昏昏沉沉,他已分辨不清白天和黑夜,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生命所麵臨的危機,他不恐懼,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恐懼。

後來,大舅被一群格爾木的淘金者救了。他們前往西邊的阿爾金山淘金,把大舅當成一個流浪者。他們救他的目的,是為了多一個勞力。就這樣,大舅在淘金者的隊伍裏,翻過了高原,進入了阿爾金山,開始了另一種生活。

荒涼的阿爾金山屹立在塔裏木盆地的東邊,擋住了東風,再溫柔的春風也沒法越過阿爾金山的脊梁。

淘金的工序是先挖走上麵的沙礫,掏出底層的沙金,然後把沙金運到山下有水潭的地方淘洗。大舅不會淘金的技術,就被金霸派到山裏,專門挖沙金。

一群一群的淘金者都有自己的團體,都由一個個金霸管理著,統一勞作。為此,幫派鬥爭非常激烈,有時為了爭奪一個金礦,幾個幫大打出手,經常鬧出人命。大舅曾目睹過一次這樣的慘象,金客們揮舞著手中的農具,相互廝打,有的金霸手裏還有幾條槍,就更凶殘,見外幫金客就開槍,死傷人的事接連不斷。

大舅所在的金幫是一個勢力範圍不大的金幫,因為金霸沒有槍,經常被別的金幫趕跑,救過大舅的一個金客當場腦袋開花,慘死在沙金坑裏。

大舅對死並不懼怕,他一直想著的是追尋自己的戀人,一直想尋機脫離金幫,去實現自己的夢想。

在金幫混戰中,大舅做過逃跑的準備,但都失敗了,有次隻身脫離了金幫,最後還是被金霸抓了回去,除了被痛打一頓之外,大舅還被懲罰做了運沙金的苦力。那是個吃力活,背上馱著整麻袋沙金,從山坡上背到水潭邊,得走五六裏路,大舅經常被沙金壓得趴在地上,像牲口一樣喘氣。

凶惡的金霸對逃跑的大舅說,你的小命是我的人撿的,就得給我賣命,你再跑,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大舅那時候簡直要絕望透頂,他被打得爬不起來,在低矮的地窩子裏蜷縮了一天,就被趕起來去背沙金了。

白天背沙金,累得半死,還吃不飽飯,晚上回到地窩子裏。地窩子就是在地上挖個像房子一樣大的四方坑,上麵蓋上樹枝等物,就算是住人的房子了,每次走進去,像走進墳墓一般。大舅過著經他要飯還要艱難的淘金生活,他的身體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摧殘。他忍受著辱罵、痛打,但一切殘酷的現實也沒有打消他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