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3)

我帶著貂哥去討債。

貂哥本名陳紹川,外號穿山豹。穿山豹是一個電視連續劇裏的土匪。那個電視連續劇裏剿匪英雄的名字我們都沒記住。我們記住的就是土匪穿山豹。正因為記住的隻有穿山豹,故而覺得這外號取得既貼切又得勁,豹哥!他的弟兄們在給他發短信時,常把個“豹”寫成“貂”,於是又被喊做穿山貂——貂哥。但無論是穿山豹還是穿山貂,行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知曉的其實也就是一個字:凶!這個凶字,是他吃飯的本錢,因為討債要的就是凶。不凶,能討回錢來?!

說到“凶”,我本人其實也是個凶人,打起架來不光不要命,而且受過正規訓練,當過特警,出手就有可能置人於死地。所以我時刻警示自己,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手。至於我是怎麼當特警的,後麵再說。而這個豹哥或貂哥,我倒是認為穿山貂更符合他的本性,他其實是個很有智慧也就是大大的狡猾的人。貂是滑滑的嘛!我所以不說他很狡猾而說他很有智慧,是因為說他很有智慧他高興,若說他很狡猾像貂那樣滑,他就不會幫我這個“老板”去討債了。況且,他的凶主要隻是表現在他工作,也就是討債的時候,在沒有“上班”工作時,你無論如何也看不到他的凶。

他長得一表人才,比我還帥。比我還帥的貂哥有許多長處在我之上,譬如曆史,他就比我知道得更多。他說他的名字和陳紹禹隻差一個字,陳紹禹雖說是“極左路線”的代表,但畢竟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中共黨史是少不了他這個名字的。言下之意,他也了不得。他一說陳紹禹、大人物,我當時還懵了一下,哪裏有個什麼大人物陳紹禹?他以鄙視的眼光掃了我一下,說,就是王明啦!他一說王明,我就知道了。

貂哥其實是完全可以找一份正式上班工作的,可以當白領,但他不找。他說當白領不自由,處處受人管,一年到頭辛辛苦苦,也隻有那麼些錢。幫人討債這個職業好,一年隻要接幾個單,足夠花銷了。搞定幾單,餘下的時間全是自己的,想怎樣就怎樣,既自由又瀟灑,還不要什麼本錢。

貂哥說:“從利潤最大化這點來講,這是最好的職業之一。”

像貂哥這樣專門幫人討債的,在我們新城,已形成一支職業“大軍”,他們或有組織,聽憑大哥大姐調遣;或為散兵遊勇,誰有錢給他他就去。也有既不靠攏“組織”,亦非散兵遊勇,而是樂意為一人效勞,如同“士為知己者用”的“士”。後來我就包了一個“士”:才哥。

才哥名叫李有才,是個身高一米八幾的大漢——這“大漢”隻能從外表來說,年齡可就和漢子毫不相幹,幾乎可稱小老頭了。但那外表看去,就硬是威風凜凜的大漢。外表相較於他的年齡,實在是太優惠了。反過來說,如果能看出他是小老頭的年齡,他還能幹這一行?還能成為我的“士”嗎?此外,他的才和名字“有才”也相隔一道三八線。

才哥的父親參加過抗日戰爭、朝鮮戰爭。在抗日戰場沒打多久,日本就投降了,立沒立過功,不知道,才哥沒說,大概立過功也不好說,因為是在國軍;在朝鮮戰場上那就確實立過大功,當了團長。據才哥說,他父親那團長硬是靠死拚硬打打來的。從班長打到排長,從排長打到連長……打完一仗就升一級,飛快。為甚?一個排打沒了,隻剩下他父親了,不就是排長?一個連打沒了,又隻剩下他父親了,排長還不升連長?才哥說,他父親之所以升到團長就再沒升了,主要就是像他一樣,脾氣不好,性格太躁。

“他媽的,我老爸是從槍林彈雨殺出來的團長,從死人堆裏鑽出來的團長。不像那些唱歌的,唱了幾首歌,一進部隊就是將軍銜,最低的都是大校。他媽的,以後打仗要那些唱歌的去打!我老爸不去打。”

“你老爸有八九十歲了吧。”我對才哥說。這話後麵本來還有一句,“你那八九十歲的老爸就是想去打仗也去不成了。”但後麵這句我沒有說出來,怕刺激他。而我說出來的這一句,他應該能聽出沒說出來的意思。可他還真沒聽出來。他立即說:“對啊,我老爸有九十多歲了呢!前些天我在網上看到個消息,還有照片,幾個參加過抗美援朝的在大酒店裏聚會,有男的,也有女的,吃飽了,喝足了,說堅決支持朝鮮抗擊美帝國主義,隻要朝鮮需要,他們會再一次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傻逼說傻話!都七老八十的了,去人家那裏養老啊?!我看他們那樣子,原來肯定是些衛生兵、宣傳兵。我老爸如果去,當個顧問還是沒問題的。他那個時候就是靠打仗打成團長了啦!”

才哥又為他老爸慨歎起來,說他老爸如果脾氣好些,性格別那麼躁,不和上級頂,不要動不動就說老子不吃那一套。他還能不混上個師長、軍長的幹幹?他如果當了師長、軍長,肩膀上扛上個將花,老子不就是高幹子弟?老子還會去坐牢?

才哥坐過二十多年牢,出來時已快五十歲。但牢獄生活似乎對他確實不錯,根本就看不出他的真實年齡,最多能看到四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