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3)

才哥是為什麼坐了二十多年牢,他自己從不說。他不說也猜得出,絕不會是政治問題,隻能是“財色”二字,不是財就是色,抑或二者兼顧。他隻說自己在牢房裏是個獄霸,專門有人孝敬他,特別是新來的犯人,不把他伺候得像爺一樣,那就不斷胳膊也要折腿。

才哥一講起他在牢房裏當獄霸就口沫橫飛,得意不已。他這種炫耀,就如同擺老資格,“老子當年如何如何”,是很令道外人害怕也能震懾住道內人,且可以擺平不少麻煩事的。在我們這個新城還“流行”招手即停的中巴車時,一個婦女上了中巴,到她要下車的地方,她喊了“踩一腳”,要中巴停下。可中巴司機沒聽見,又往前開了十幾米,這婦女便大罵,和中巴賣票的吵了起來。婦女怒氣衝衝地說要給這輛中巴點顏色瞧瞧,說她是有硬關係的,看你這輛中巴還能開幾天!此婦女話剛落音,賣票的刷地解開自己的衣扣,露出“爬”著一條青龍的胸脯,吼道,老子是剛從牢房裏出來的!隻這一聲,那婦女不吭聲了,忙忙地下車,迅疾走進人行道的人群中。此種擺“老資格”的“傳統”一直延續至今,威力亦長盛不衰。

才哥有當過獄霸的經曆,我包了他後,要他去幫我討債時,隻要他一說坐過二十多年牢,在牢房裏是個獄霸,欠債人就不能不有點發怵。這也就是我喜歡他這個“士”的主要原因,也是他的主要特長。但平時隻要不刺激他,不引發他講坐牢的事,他就平靜得很也平和得很。令人絕看不出他曾有過獄霸的“輝煌曆史”,也看不出是專為我用的一個討債專業戶。

有個寫小說的到新城來玩,不知怎麼地知道了我的大名,人家給他安排的賓館不住,硬在我家住了幾天。我估摸他住到我家就是那作家什麼的體驗生活,體驗我這個“老板”向人家討債同時又被人討債的生活,好寫個民間借貸題材的小說什麼的。可他在我家住了幾天,硬是沒看出也住在我家的才哥是幹什麼的,總以為才哥是到我家來玩的親戚。可見作家靠體驗生活不怎麼靠譜,要想寫出民間借貸的真真實實的東西,譬如我本來一無所有,怎麼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就有了幾千萬現金玩過來玩過去,這玩過來玩過去的錢是怎麼來的,怎麼將錢放出去的,借錢的人怎麼還不起了,為什麼不還,放錢的怎麼去討債,討債的怎麼反被欠債的耍,自個兒怎麼又成了人家討債的對象;欠債的如何應付討債的,討債的如何對付欠債的,討債的怎麼又去幫欠債的討債,討債的和欠債的怎麼又結成了“統一戰線”,二者的角色互換……又譬如欠債的落在討債人手裏的真實狀況究竟如何,討債人落在欠債人手裏又會怎樣,怎樣才能使各自免受凶神惡煞的威逼乃至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刑罰”,欠債人和討債人的真實心態、境地,玩錢的玩到最後到底玩出了個什麼名堂,等等等等,這裏麵的玩意太複雜,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明晃晃的刀光劍影,陰謀詭計、陷阱、籠子、圈套,三十六計全用得上,隻有我這道內人才真正知曉。

我在新城有兩套房子,在省城還有一套房子,但那都是沒裝修的房子,我不裝修,也不出租(不裝修不出租其實另有原因,後麵老實交代),擺在那裏自有它們的用處,那用處就是替我來錢。寫小說的住在我家的房子,是我租的,三室一廳,家具全是房東的,比較簡陋,甚至顯得有點寒酸,令人無論如何也看不出是有幾千萬現金在手頭耍過來耍過去的大“老板”的住處。

我領著這個寫小說的一進我家,就對才哥介紹,說這是位作家。光著上身躺在沙發上吹風扇的才哥一聽,立即把襯衣往身上一套,忙喊作家你好你好,快請坐,請坐,哎呀,太熱了,快吹風扇,快吹風扇。說完就忙去倒了杯涼茶,雙手遞給作家。

這個寫小說的在我家住的這幾天,才哥一口一個作家,禮貌得很也客氣得很。大概是對於作家之類的人真的格外尊敬。我家請了個女保姆,原本是保姆睡一間,他睡一間,我和老婆帶著孩子睡一間。寫小說的來後,他就把自己睡的那間給作家住,他睡到客廳的沙發上。可客廳裏有蚊子,他半夜鑽進作家的房子,見作家醒了,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說他是不打鼾的。在另一張床上躺下,打開風扇,還問,作家你睡覺不吹風扇啊,我吹風扇會不會影響你?

才哥在作家麵前的表現,絕不是裝出來的(他們這號人會假裝表現去討好別人嗎)。也就難怪這個作家不知道他是專幫我討債的,更不知道他曾是坐過二十多年牢的獄霸。直到幾個月後,我帶著他在省城執行討債任務,碰見作家,作家已經把他忘了,可他一見,忙喊作家老師、作家老師,並立即遞過去一支好煙。作家想了一氣,問我,那不是你的親戚嗎?我說,是我養的討債人……作家方悟,且有點驚愕。

我之所以將才哥的這些說出來,是要在講述我的故事之前,先為道上的這些人“正名”,他們不是像一些小說、電影電視裏的黑道人物那樣,就是個“黑”。隻要和他們沒有利害、利益衝突,他們其實是很好打交道的哥們,和他們在一起也有趣、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