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才哥而言,他住我的,吃我的,每月給他相當於普工打工的工資,叫做保底錢,收回債來分成。他就非常滿意這個工作,一年到頭“滿勤”,從不“曠工”,家裏有老婆孩子也不回去。隻有老婆打電話來要錢時才和老婆說上幾句話。沒有業務時就到外麵打遊戲機,輸了錢回來不吭聲,也不理人,贏了錢就生怕人家不曉得,逢人便說他贏了錢。討回一筆債來拿到分成的錢,他就大手大腳花。一方麵是花錢不記數,一方麵又愛占小便宜,散裝的茶葉他要抓一把收起,沒喝完的飲料他要趕緊收起,說他老婆喜歡喝茶,喜歡飲料;小孩吃的糖粒子他要抓幾粒藏起,說是帶給兒子去吃;卡通漫畫也是他的“收藏品”,說要留給他的兒子看。我曾對他說,你少去嫖幾次妓,少搞幾個女人,把那些錢帶回去給你老婆啦,你少打幾次遊戲機,少賭幾次博,把那些輸掉的錢寄回去給你老婆兒子啦,不就什麼都有了。他摸著腦殼說,那不一樣,不一樣,意義不一樣。
才哥他們那些人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長,就是都特別會吃。這特別會吃不是指吃得多,而是會做好吃的。你隻要有原料,或者給錢,要他們去買回來做,總之隻要一說搞吃的,保準人人踴躍,個個勤奮,絕不會說不會做,絕不會坐等著吃人家做好的,而且保準做出來的好吃,手藝拔尖。才哥就不但會包餃子,而且會做饅頭包子花卷燒賣,乃至煎餅油條。他炸出來的油條堪比台灣永和豆漿店賣的油條。才哥還有一道拿手菜,牛鞭燉金菇。這菜名我是連聽都聽過。可他燉出來那個好吃,嘿,絕了。更甭說宣揚的壯陽功能了。
這些人中還有不少人很有才幹,以貂哥為著。你若去“拜訪”貂哥,他熱情得香煙一根接一根遞。你和他交談,若是談市場,你會覺得他是個市場經濟高手;若是談老板,他會告訴你要如何才像個真正的老板,包括做老板的套路,不要隨便亂講話、亂表態,要先聽人家講,聽人家講完了再發表意見,再做指示,把人家講的、能用的歸納起來“為己所用”,自己的水平就出來了,說出來的話要算數,做不到的不要說,約定的時間,要有提前量,如果不能按時趕到,要提前通知人家,一定要講誠信;若是談時事,國內國外,天上地下,你知道的他全知,你不知道的他也知。他反正一天沒事就看電視,看曆史,看網上新聞,看娛樂八卦。
貂哥說他是從不會犯政治錯誤的(他說這話時令我驚訝,他們竟然也講政治),他說釣魚島事件發生時,他就知道不能去遊行。“像我們這些人,能去參加遊行嗎,我們一去參加遊行,警察能不格外緊張?為甚?我們這些人,警察都知道,都是早就掛了號的。我們一去遊行,燒日式車,砸平和堂,能沒份?結果又得進班房。我們不去參加遊行,可看著人家參加,口號喊得震天響,拳頭揮個不停,心裏又癢啊,忍不住啊!怎麼辦?就幹脆連電視都不看,去打牌。一打起牌來,甚事都和我們無關,連抓賭博的都沒有,都去關心遊行去了。最後呢,那些遊行表現得最義憤的,燒人家的車,砸人家店鋪的,全給抓起來了!隻有我們,卵事都沒有!我們才是真正的愛國。”貂哥說得自豪地笑。
貂哥、才哥他們這些人,隻有在兩種情況下,才會表現得像人們想象中的道上人。一種情況是有了業務,你請他們去幫你討債。隻要一說,他們就會像遊行最義憤的人那樣,還要說,你怎麼早不喊我呢,早喊我我早就幫你搞定了。到了債戶麵前,那就真正的嚇人了。“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他們有理撐著。一種情況是他們沒錢了,或急需用錢了。如我包著的那個才哥,把錢花光了,偏老婆來電話,說再不寄錢回來就要離婚。他急了,問我要錢。我說該給你的錢都給你了,你自己胡亂花光了,我哪裏還有錢。他霍地跳了起來,說要殺了我。瞧著他那凶樣,我這當過特警,又是他的主人、老板,包著他的人,也不能不害怕。我到外麵躲了幾天,不敢見他。若和他硬頂,他真的會殺人。
言歸正傳。還是說我這個“老板”帶著穿山貂去討債。其時,我還未擁有才哥這個“士”。才哥這個“士”是在我遭了貂哥的暗算,被他害得要死之後才包的。
貂哥是我雇來的,等於是為我打短工的夥計,討回一筆債,將提成一給他,他就走人,我這個“老板”怎麼會遭他的暗算?這就是生意場上、借貸江湖中的風險之一。風險無處不在,處處刀光劍影,防不勝防。亦因為他是貂哥而不是才哥之故。才哥當麵說要殺了我,我不睬他,躲幾天後便沒事。貂哥卻既不說殺也不說打,隻說一心幫我了難(解決問題),並立下“軍令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