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些個什麼樣的日子啊,我騎著一輛破摩托車,破摩托車上裝一個麻袋或蛇皮袋,麻袋、蛇皮袋裏全是錢。我這輛破摩托車後麵,跟著的是上百萬的豪車,豪車裏坐著的是富翁富婆。
破摩托、豪車、富翁富婆,構成我們新城一道格外耀眼的風景。
富翁富婆開著、坐著豪車跟著我這輛破摩托車幹什麼?他們跟著、盯著的不是我這輛破摩托,而是破摩托上的麻袋、蛇皮袋。
他們盯著我這輛破摩托上的麻袋、蛇皮袋,想打搶否?否也,否也。他們絕不會明火執仗地打搶,富翁富婆們怎麼會明打明地搶錢?如果說他們想搶錢,就如同說官們搶錢一樣,那純粹是汙蔑,是造謠,如果有誰把這謠言放到網上,被轉發了五百次,那是要被抓起來,被關進班房裏麵去的。
他們不會搶錢,但他們有辦法,有本事,有能力,有手段,把你的錢變成他們的。
他們這是要向我借錢。
借錢是他們的“變錢”術之一。
說借錢是他們的“變錢”術之一,我絕無貶義。借錢去搞再生產嘛,增添新的設備嘛,擴大生產規模嘛,規模大了,錢就賺得更多了嘛。至於他們借到手的錢,最後能不能、會不會還給你,那又是一回事了嘛。國有銀行也有那麼多錢收不回的嘛,每年都有那麼多爛賬擺在那裏嘛。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專家寫的一篇文章,標題就是“地方政府舉債借時根本就沒想還”。這篇文章登在一家著名網站的新聞版麵,標題是黑體字。這讓我因把錢借出去而弄得曾經破碎的心得到了一丁點兒安慰。地方政府都如是,還能去苛求我那些借錢的對象?況且在當時,我的那個風光,那個風光,真是“人說仇哥好風光”呃!
——我的破摩托開到一個加油站,停下來。後麵的豪車也立即停下來。
“仇總,仇總,你的車子是要加油吧。我來幫你加,我來幫你加。你先休息休息。”
從豪車裏迅疾鑽出來的富翁或富婆,立即對著加油站的人喊:“快點,快點,快點來給仇總的車加油!”
加油站的人聽得莫名其妙,說:“仇總的車?!仇總的車在哪裏?”
“仇總的車就是摩托車。你連仇總的車都不知道?”
“就是那輛摩托啊?!給摩托加油啊?摩托加油在那邊。”
“什麼摩托加油在那邊,你不曉得過來幫仇總推過去啊?”
加油站的人,對豪車和豪車裏的主人,都熟悉。
“老板,今天到哪裏去瀟灑啊?要這輛摩托給你們開路啊!開路也要派輛新摩托啦!”
“什麼摩托開路,是我們跟著仇總的摩托走。仇總去哪裏我們就跟著去哪裏!快點快點,耽誤了仇總的事,看我怎麼收拾你!”
加油站的人不能不困惑了。開豪車、坐豪車的竟為一輛破摩托張羅,對破摩托的主人敬若上賓。眼光,不由自主地盯著我。
“看什麼看,不知道仇總的身份吧,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快點。”
末了還要加一句,他媽的,狗眼看人低!
“好囉,好囉。就來幫仇總推車加油囉。”
加好油。富翁或富婆對我說,仇總,你看到哪家酒店去,由你定。
我騎上破摩托,豪車又在後麵跟著。我故意繞道亂走,專找坑坑窪窪的路走。從倒車鏡裏看著顛顛簸簸的豪車,覺得挺好玩。我使出騎摩托的本事,張開雙手,朝天呼喊,“啊啊啊啊”!摩托像突然失控,把豪車嚇得該死。
我故意騎輛破摩托,故意繞道亂走,故意嚇豪車,也是為了圖個樂子,耍一耍富翁富婆們。
我終於在一家酒店門口停了下來。豪車裏的富翁或富婆忙忙地去占包廂,點菜點酒。酒足飯飽後,當然得請我搞“活動”,放鬆放鬆,娛樂娛樂。那種“活動”,當然是“一條龍”服務……他們怕的,就是我不願接受他們的“請客”。我如果不願意接受“請客”,我那破摩托車上麻袋、蛇皮袋裏裝的錢,就不會放給他們。
我放錢(即放貸,我們的口語都是喊放錢)的手續很簡便,誰缺錢了,先填寫我印製的調查表。把他們的車子、房子等固定資產調查清楚了,認為可以放,就帶上幾十萬、上百萬、幾百萬現金,裝進麻袋、蛇皮袋裏,丟到破摩托車上帶出去。我放錢給他們的清點手續更簡便,用秤稱。稱重量。將麻袋、蛇皮袋掛到杆秤鉤子上,或放到磅秤上,稱一下,除掉袋子的重量,實重是多少就折合多少錢。袋子的重量一般算一萬元。
那麼多錢,誰耐煩去數呢!一張一張地去數,還不把人數死?!我曾經到銀行裏去存過現金,存得銀行的人一見我就說,你又來要我們數錢了啊!後來我就不到銀行去存錢了,免得給他們添麻煩。其實主要還是怕太打眼,不安全。我放貸,也不通過銀行轉賬,免得留下證據被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