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麼一“橫”,他就對我很好了。
第二天他找到我,說:“仇家義,走走走,跟我吃飯去。”
我說:“老總,你請我吃飯啊?!你們隻請上麵來的領導吃飯,我又不是領導,怎麼請我?”
老總說:“少囉唆,今天是專門請你。”
我說:“你不講為什麼請我,我就不去。”
老總說:“你這個人也真是茅坑裏的石頭。我請你吃飯,你還要問清楚個理由。告訴你吧,我昨天不應該那麼說你,要早知道你是特警英雄,早就為你接風了。還有幾個老總一起來陪你。”
老總這麼一說,我心裏得意了,就跟著他去吃了一頓好的。吃了一頓好的後,我和這位老總成了好朋友,我認為他是個直率的好老總。以後隻要他有事找我,我立馬去辦,不管公事私事。我離開這家企業後,一直和他保持聯係,他退休後,我是經常去看他的為數不多者中的主要成員。
當時這個老總一下對我很好了還有一個原因,他知道了震驚全國的殺人犯張軍就是我當時所在的特警中隊抓獲的。抓張軍我雖然沒能立功,但所有行動都參與。提起常德的張軍,誰不知?!殺了九個人,搶了幾個省。至於我們中隊是怎麼抓到張軍的,媒體都有過報道,我就不多說了。
我在武警總隊醫院養傷時,開始是擔心,擔心腦袋留下後遺症(後來還是留下了後遺症,不過不太嚴重,隻要不受強烈刺激)。如果傷好了人變得懵懵懂懂,經常發神經,廢人一個,我可是還沒有討老婆的啊!就如戰友所說,連女人是什麼味道都沒有嚐過啊!我問醫生,醫生說不會呢,你放心吧,傷好了你回去照樣幹特警。醫生好像知道我最怕的事,又說,會有妹子喜歡你的呢,這樣的帥哥,又成了英雄,還怕沒有妹子喜歡啊?!
醫生說了要我放心,我就把心放下。一放下心,就覺得住院還是舒服,不要出操,不要訓練,天天可以睡懶覺。來看望的人還要帶東西來。領導來看望除了帶東西,還要誇獎我、鼓勵我;戰友來看望,除了帶東西,還羨慕我立了功。我覺得愜意,舒服。
舒服的日子過久了,我又覺得無聊。想,要是有個妹子來看望我就好了。我想起了在飯店認識的那個女孩,她如果知道我在住院,一定會來看我的。但她不可能知道。我和她分開後,隻通了幾封信,就失去了聯係。
在無聊的日子裏,我找來好多書,整天躺在床上看。天天看書也覺得無味,傷還未好,我就瞞著醫生,偷偷溜出醫院,到街上去逛。
到街上去逛主要還是想碰上個妹子,就如同在飯店那樣,一個妹子突然向我拋來柔情汪汪的眼波,我立馬“接波”……
這一逛街,妹子沒碰上,我又當了一回救人救火的英雄。
我無聊地在街上走著,突然看見一大堆人在圍著看什麼。
國人愛看熱鬧,這省城的人愛看熱鬧更是著名。我也愛看熱鬧,就走攏去。剛一走近,就有人急切地對我說:“哎呀,解放軍同誌,快救人救火啊!不得了啊!”
救人救火?!我一下還沒反應過來。
“那五樓起火了啊,裏麵還有人啊!”
我開始隻顧看那一大堆人,眼睛根本就沒往上瞧,這一下,抬起頭,見圍觀者圍觀的是一棟五層樓房。五層樓的一間房子裏,濃煙往外直冒。
我穿了一身軍裝。老百姓一見來了穿軍裝的,便都把希望寄托在穿軍裝的人身上。
“是啊,是啊,解放軍同誌,那房裏還有人啊!”
“我們打了火警電話,可消防隊到現在還沒來啊!”
……
我本來不想去逞這個英雄,我自己的傷還沒好。可圍觀的人此時全把眼光盯著了我。仿佛我的到來是來了救星。
在上百雙眼睛的注視下,我這個穿著軍裝的人,沒有別的選擇了。如果我沒有穿軍裝,我會和圍觀的人一樣,看著冒煙的五樓房間,等待著消防隊的到來。當然,如果我沒穿軍裝,老百姓也不會求我。
我這身軍裝,實在是太打眼了。
“背時!”我在心裏嘀咕了一句。
我隻有朝樓房衝去。
我一口氣跑上五樓,一腳踢開冒煙的房門,房間裏已撲騰起大火,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小女孩已經嚇得驚慌失措,老太太抱著小女孩縮在一個角落裏哭。
這是舊式建築,火是從廚房裏竄出。特警職業令我的第一反應是廚房裏有沒有液化氣罐,那可是能將房子炸毀的炸彈!
我衝進廚房,心裏不由地喊爺(yǎ),一個液化氣罐子的膠皮管已經燒得隻剩下一點點。
如果我再晚點來,這個液化氣罐子可能就爆炸了,房子裏的老太太、小女孩……如果我一進門正好碰上液化氣罐子爆炸,我也就搭進去了……
我到廁所裏找到一條毛巾,擰開水龍頭,還好,水龍頭裏有水。我將毛巾淋濕,把塑料管的火捂熄,將液化氣罐子提到廁所水龍頭下……再將毛巾淋濕,紮住嘴和鼻子,把老太太往背上一背,抓起小女孩,跑下樓。
一出樓,圍觀的人起了一陣歡呼。
“人救出來了,人救出來了!”
人救出來了,可火還沒滅啦。這時,我什麼想法也沒有,完全是一種機械式的動作,返身又跑上五樓,衝進房間。
我不停地提水、潑水,對著廚房、客廳的火反正就是一頓亂潑,一頓亂潑後,提著水往臥室而去。
臥室裏有一麵很大的鏡子,鏡子裏反射沒有火,我的頭剛一伸進臥室門,“噗”地一下,頭發被燒著了,我被灼得往後一個踉蹌,提著的一桶水差點傾翻,我趕緊把頭浸到水桶裏。
從水桶裏將頭一抬起,我的眼睛裏已是充滿著對火的仇恨,“你他媽的竟敢燒我,燒我!……”我將那桶水狠狠地朝臥室潑去,而後一桶水一桶水發瘋似的潑……
火勢基本撲滅,房子裏到處流的是水,消防趕到了。
消防一來,我走了。
我走時,腦袋上的頭發都是一跳一跳。
這個時候,我開始擔心了,擔心自己的臉蛋,因為頭發被燒著,不知道臉蛋是不是被燒傷。
回到醫院,我第一件事是趕緊照鏡子。
……
我在捉拿持槍殺人犯時雖然差點送命,想起那個液化氣罐子有點後怕,但最可怕的還是一次抗洪搶險。冰涼的槍口抵著我的腦袋時,即使被打死也隻死我一個人;液化氣罐子如果爆炸,也就是老太太、小女孩再搭上我。抗洪搶險那次,卻是全支隊一千多人差點全部送命。
洞庭湖。
十萬火急。
報紙上電視裏說的是百年未遇的洪水。
我們趕到那裏,見到的隻能用“巨浪滾滾,洪水滔天”。
平素就有“無風三尺浪”之稱的洞庭湖,此時咆哮起來,真的是令天地失色,日月無光。
我們支隊一千多人奉命守住一段快被洪水衝垮的大堤。
對付洪水對大堤肆無忌憚地衝擊,我們能做的,就是運沙袋,壘沙袋……那種場麵,怎麼說呢?
頭頂是傾盆暴雨,腳下是滔滔洪水……壘上去的沙袋很快就被衝垮……我們眼前,是一波比一波衝擊得更猛烈的洪水,是如同嗷嗷叫著直撲而來、打不退殺不盡的凶神猛獸。
我們守著的這段大堤,實在是快不行了。
總隊長親自督陣。總隊長下了死命令:“頂住,一定要頂住!堤在人在,堤亡人亡!”
總隊長的命令迅疾傳達:“堤在人在,堤亡人亡!”
我們複述著總隊長的命令,我們高喊著“堤在人在,堤亡人亡”!那場麵,如果在寫報道的記者們筆下,寫出來的定是“鬥誌昂揚,氣壯河山”。
然而,高喊著“堤在人在,堤亡人亡”,看起來“鬥誌昂揚,氣壯河山”的我們,都知道再頂下去,將會是全軍覆滅。
“支隊長,不行了啊,不能再頂了啊!”有人向支隊長大喊。
支隊長抹一把臉上的雨水,吼道:“喊什麼喊,我還不知道不行了嗎?可這是命令,命令!誰敢違抗命令?!違抗命令軍法從事!”
“支隊長,我們這不是怕死啊,我們這是一千多條人命啊!”
“支隊長,堤保不住了,人也全完了,難道這是正確的命令?”
“支隊長,你得去求總隊長啊,不撤就會全報銷了啊!”
……
在眾人的懇求聲中,支隊長仰麵朝天,任憑雨點打在臉上。稍傾,他歇斯底裏地喝道:“頂住!給老子頂住!誰敢後撤老子就斃了誰!”
他又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但那已經不全是雨水,而是雨水混合著淚水。
支隊長將雨水和淚水狠狠地一甩,突然往上麵跑去。
支隊長跑到站在高處的總隊長麵前,“噗通”,跪倒在總隊長麵前。
“總隊長,快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支隊長哽咽著說。
總隊長看著下麵越來越凶的洪水濁浪,痛苦地思索了片刻:“撤吧。”
他的聲音,同樣含著痛苦;他的手,痛苦地揮動了一下。
……
我們剛剛撤完,大堤“嘩”地垮了。最後麵的幾個小戰士,一下被洪水席卷而去,沒了……
想起這次洞庭湖之險,我到現在還心有餘悸,那種可怕的洪水,那種隻能用“滔天”來形容的巨浪,大堤垮塌的那一瞬間,幾個小戰士一下被洪水卷去的場景,常使得我從噩夢中驚醒。支隊長在總隊長麵前那一跪,我覺得那是真正的英勇的一跪啊!如果沒有那一跪,我們支隊一千多人就全完了。而總隊長那痛苦地一揮手,那痛苦的“撤吧”二字,令我對總隊長肅然起敬。盡管當時在大堤轟然垮塌時,我想到的是自己又逃過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