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也沒想到,我在被打得要死,被打得吐血的“訓練”中練出了比其他新兵厲害得多的“武功”。
我在擒拿格鬥的訓練中,是帶著受屈辱要翻身做主人的心態在練的。我把自己所遭受的一切看做是生不如死。既然生不如死,老子就做死的練。
說起我們那訓練,完完全全就是“殘酷”二字。那種殘酷,看過美國大片的就知道,和組織特攻隊的訓練差不多。我隻說說大片中沒有的,例如掛到空中暴曬。
掛到空中暴曬是在兩棟樓房之間扯一根繩索,太陽曬得人脫皮的中午,被命令打著赤膊,雙手抓著繩索在空中吊著,就那麼像掛臘肉一樣掛著曬。沒掛到規定時間不準下來。
掛臘肉暴曬沒有幾個人能達到規定時間,剛掛上去一會,“砰”地掉了下來。再掛上去一個,“砰”地又掉了下來。
掉下來再掛,掛上去又掉下來。掛得“臘肉”直喊我的娘呃,何不一槍把我崩了。
在為數不多的幾個掛臘肉暴曬中“達標”的人中,我是其中一個。
當教官喊“時間到,下來”的喊聲一落音,掛在繩索上的“勝利者”噗通就會掉在地上的軟墊上。
我這個“勝利者”在聽到“時間到,下來”的喊聲時,卻不鬆手。我咬緊牙關,雙眼緊閉,死死地抓住繩索,依然吊著、掛著。
“他這是怎麼啦?”
我聽見有人說。
“上去一個人,去看看。”教官命令。
教官一命令上去個人看看,下麵起了一陣哄動,有人說仇家義不是出了問題吧?有人說,他不是被曬死了吧?
上來看的人攀著軟梯爬到繩索上時,我把手一鬆,落了下去。
我這樣落下去後,這個教官知道我是故意搞的,若在往常,又會被罵得該死,罵我違反紀律,不聽命令,要我下來時不下,有意耽誤其他同誌的訓練。罵完後便是體罰,不到晚上十二點別想上床。可這次,他不但沒罵我,還說我耐力不錯,要那些掛上去就掉下來的向我學習。
我心裏有幾分得意,這就是我被那位戰友提醒後的效益。同樣一件事,可以被說成黑,也可以被說成紅。批評處罰你有理由,鼓勵表揚你照樣有理由。於我自己來說,這也就是我從小就愛搞惡作劇的本性體現。隻是這種體現,沒有幾分本事,能行?換個人試試!
我就是憑著要翻身做主人的心態,憑著做死的練,各項超體能訓練都名列前茅。上級領導來檢查訓練成果,其實是來挑選特警隊員,看中了我。
我成了特警。
留在省城的三十多個人,隻有幾個進了特警隊。
我進特警隊,當然首先是被訓練得功夫過硬,這當然是第一位的。特警隊能要孬種?孬種能進特警隊?但光有過硬的功夫行嗎?不行。實話實說。還搭幫我注意了搞好關係。沒有關係,你功夫再過硬,上級要你,班長、隊長說你政治思想不行,說你品質不好,照樣白搭。反而會被認為是危險分子予以“特殊照顧”。後來我就嚐到過“特殊照顧”的味道。
按道理說,進了更苦更累更危險的特警隊,那關係豈不是全沒發揮應有的作用?豈不是白搞了。搞關係為的就是搞個輕鬆的崗位啦!我之所以進特警隊特興奮,因為——
當特警,牛啊!
普通武警,怎能跟咱特警比?咱以後回家,別人一問在部隊幹什麼?胸脯一拍,特警!
“知道特警是幹什麼的嗎?”咱還得問。
“知道知道,電影電視裏見過。”
“隻在電影電視裏見過吧,沒見過真正的吧,站在你麵前的就是!”
咱還得說,想知道特警是怎麼訓練的嗎?想知道我這個特警是如何執行任務的嗎?想聽特警的故事嗎?
對方肯定想知道,肯定想聽。
牛吧!
還有一點,咱當了特警,以後處對象,搞戀愛,不比普通武警更讓女孩青睞?普通武警,人家一聽,就想到那些守衙門、站崗的,挎著槍,站得筆直,見著當官的進出就敬禮,見著當官的小車子進出也敬禮,那敬禮還往往是敬著小車子放出的臭氣。隻有見著想進衙門的老百姓才威武,去去去,一邊去!挎著槍嚇老百姓。我告訴你,他那槍裏其實連子彈都沒有一粒。咱特警就完全不一樣了啦,專門執行重大特殊危險的任務,包括幫老百姓抓殺人犯啦,解救人質啦,解決最凶險的恐怖分子啦,在千鈞一發時化險為夷啦……現今的女孩雖說大多是向錢看,最愛的是高富帥,可也還是有愛英雄的啦,英雄愛美人,美人當然也愛英雄。到時候,和女孩一說自己是特警,是如何立功的,如何成為英雄的,把立功的故事一說,把當英雄的經過一說,能不博得芳心?再退一步說,女孩找個像我這樣不但有功夫,而且是有特警功夫的男孩,起碼能保護她,讓她有安全感,和我在一起,不怕遇上流氓,不怕被打劫。若有流氓調戲動手動腳,我一出手,要他的手和腳動不了;若碰上打劫的,我一腳踢飛他的刀,再一腳就要他跪在地上喊爺爺……女孩在一旁看著,能不拍著小手喊好,好……
我就是懷著這種心情進入特警隊。
進了特警隊後的訓練,那就更甭用提了,完全是魔鬼訓練。僅說野外生存,發給你一點幹糧,一把匕首,信號彈,獨自被“丟進”深山老林裏。在這段規定的時間裏,全靠你自己想方設法活下來,實在不行了可發信號彈,等救援的來將你接出去。但信號彈一發,宣告你的訓練失敗,沒過關,等於你自己說自己無能,不配當特警。在榮譽重於生命的軍人腦中那比死還難受。我在野外生存的訓練裏算是過了關,隻是曾餓得抓住一條活蛇張口就啃……
魔鬼訓練也好,野外生存也好,電影電視裏有,人家的書裏也有過這方麵的描述,不多講。隻講我是如何差點掉了腦袋立功。
一道命令下來,我們立即穿上防彈衣,配好衝鋒槍、子彈、催淚彈、防暴彈……趕往被公安圍住的一座山。
我們的任務是,抓捕一個持槍殺了兩個人、搶劫了一百多萬的劫匪。
一到山腳下,一位公安同誌拍著我的肩膀說:“小老弟,你們來了就好。你們來了那罪犯就逃不脫了。”
我說:“咱們一起上吧,你們帶路。”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公安說:“兄弟,我們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還是你們先上吧,我們殿後。”
一聽這話,我們中的一個兄弟嘀咕了一句:
“他媽的,我們連女人什麼味都沒嚐過呢,就叫我們去送死。”
這位兄弟說的是實話,我們都是些十七八歲、二十來歲的年輕哥哥,的確連女人什麼味都沒嚐過。就說我吧,在飯店認識的那個女孩,算是來了次初戀,可我連吻都沒有吻她一下。
“我們先上就我們先上,上!”隊長把手一揮。
軍令如山。我們立即上山。
把手一揮的隊長走在最後麵。
隊長走在最後麵可以理解,他是指揮員,得指揮。走在最前麵那叫帶頭衝,是沒辦法了才帶頭衝,他現在用不著帶頭衝。隻是我們這些走在前麵的,的確戰戰兢兢,提心吊膽。你想,罪犯有槍,是殺了兩個人的,有開槍殺人的經驗,又躲藏在大山裏,林木茂密,雜草叢生,荊棘遍布,險象環生,我們又不熟悉這山,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誰要是先撞上他的槍口,不就是小命嗚呼?!能不害怕,能不戰戰兢兢、提心吊膽?
盡管領導在動員時說,人死有的重於泰山,有的輕於鴻毛,為國家和人民的利益而死,就是死得其所。盡管在領導動員後,我們振臂高呼,為了國家和人民的利益不怕犧牲。但真的到了現場,真的往山上走時,我心裏非常害怕,害怕不知從哪裏飛來的子彈“砰”地一響,就把我給報銷了。
正應了哪句越怕越出鬼的俗話。我端著槍,彎著腰,小心翼翼地走著,走著,突然,一腳踩空,掉進了一個偽裝得很好的大坑。
我連一聲“哎喲”都還沒能喊出口,已被我要抓的人一把抓住,冰冷的槍口抵在了我的腦袋上。
“完了,完蛋了。”
就在我感覺到完蛋了的同時,我條件反射地一把抓住了抵住腦袋的手槍。
感謝平素的訓練啊,感謝平素做死的練啊,我一把抓住手槍的瞬間,使得槍口偏離了我的腦袋。
“砰”的一聲,子彈偏了,飛了,沒有直接打在我的腦袋上。
子彈雖然沒有直接打在我的腦袋上,但我的腦袋旋即被槍口猛地一戳,又被槍托連續地狠砸。
頓時,血流如注,模糊了我的雙眼。
到了這個時候,他一槍沒有打死我,我還能讓他跑了?我死死地抱住他,抓住他的槍。直到戰友們圍過來,將他逮住,我才鬆開手。
我一鬆開手,就昏迷了過去。
戰友們是如何為我緊急止血,如何將我弄下山,我全不知道。
我醒來時,躺在武警總隊醫院。
我的腦袋頂上迄今還留有傷疤。幸運的是,傷疤處依然長出了頭發。頭發將傷疤遮住,看不出。對談戀愛找老婆沒有什麼影響。
我回到地方曾進了一家國有企業,有次和企業領導發生不愉快,他說我隻不過是當了幾年武警,站崗守門而已,有什麼了不起。我氣極,將頭湊到他眼前,把頭頂上的頭發撥開,說,你看看,好好看看,這是什麼,這是我捉拿持槍殺人犯時留下的傷疤!我這隱藏在頭發下的傷疤實在嚇人,連頭頂都凹下去了一塊。他看了後,沒有做聲,但還顯出有點懷疑的樣子。我將立功證書往他麵前一擺,他真的摸起來看了看。看了後說,你還真的是有功之臣啊!我說,沒有我們這些人出生入死將持槍殺人犯捉拿歸案,殺人犯流竄到你這裏,說不定就一槍崩了你!還當官哩,當雞巴!到閻王那裏去當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