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3)

我開始經曆人生前所未有的考驗。

這種考驗是從挨拳頭開始。

“仇家義,出列!”

這天晚上出操,相當於排長的小隊長猛然喝道。

小隊長命令全排排成麵對麵的兩列,兩列間相隔僅容一人通過。那陣勢,和古裝電影或電視劇裏有敵方使者來下戰書時轅門外的陣勢一樣,隻是沒有高舉刀槍劍戟。

“仇家義,現在鍛煉你的抗擊打能力!”

小隊長命令我從兩列隊伍中正步走過。

我一走進去,兩邊的拳頭就像雨點一般密集地朝我擊打而來。我的腦袋完全被打蒙了,不知挨了多少拳;我不能用手護著腦袋,隻能任憑兩邊的拳頭如擂鼓一樣朝我頭上、身上擂。我隻有加快腳步往前走。猛地,亂拳中不知哪一拳,也不知擊中了我哪個部位,我被打倒在地。

“爬起來!繼續!”

我在暈暈乎乎中聽見小隊長嚴厲的喊聲。

我爬了起來,我繼續往前走,一路踉踉蹌蹌。我的臉上,已是鮮血模糊;我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什麼東西。

許是見我那個樣子,兩邊動拳的人不忍心再使勁,落在我身上的拳頭,力氣小了。

“他媽的,使勁,是要你們撓癢癢啊?”小隊長罵了起來。

……

我是被人架著回到房間的。

躺在床上的我,想著這種“鍛煉‘抗擊打能力’”怎麼突然單單點名是我!怎麼在這之前沒見過這種“鍛煉‘抗擊打能力’”?

我想到了頭天上麵布置的“民主測評”,我在測評表上給小隊長提了意見。

我給小隊長提的意見,其實主要是講班長的一些事。

我這個新兵一到我們這個班,就見班長要新兵“孝敬”他,要錢要煙要吃的,要新兵幫他洗衣服洗襪子端洗腳水……還說看新兵懂不懂味。“懂味”是長沙人愛說的一句口頭腔,意思和知趣相似。“懂味”的,他就表揚,作為骨幹……“不懂味”的,他就批評、打壓,甚至體罰、打罵……

我認為班長所做的這一切,小隊長有責任,沒有管好班長,對班長違反紀律不聞不問,任其胡作非為,甚至還是有意袒護。我早就想揭發班長欺負我們這些新兵、要新兵“孝敬”的事,但苦於沒有機會,正好上麵一來搞“民主測評”,我就不但沒說小隊長好,反而給他提了很多意見。

小隊長是報複,報複我!

他媽的,什麼“鍛煉我的抗擊打能力”,分明就是借這個名義教訓我,讓全排人揍我!

被揍得該死的我,蘊藏在身體裏的“寶氣”、“懵勁”又爆發了。

我認為我在“民主測評”裏寫的沒有錯,上麵要的就是真實情況,要的就是“民主”講出來的真話。你小隊長借機整我、揍我,我就要和你對幹到底,絕不服輸!我是堅持真理,維護正義!

第二天,盡管我臉青眼腫,渾身痛得像散了架,但我照樣像往常那樣昂著個腦殼出操、訓練,見著小隊長,我依然昂著個腦殼,不但沒有絲毫懺悔之意,反而朝他射過去帶有十分敵意的眼光。我朝他射過去的那一眼,估摸他心裏會打個寒戰。

小隊長拿著我這個刺頭有點紮手了,他怕我向上告,怕我影響他的前程,特別是怕再搞“民主測評”時,我會直接說他搞報複。他變著法子找理由想要把我遣送回去,說我渾身有流氓混混氣息,說我不守紀律不聽從安排指揮……根本就不適合當武警。可他一得知我有過硬的關係、硬紮的後台,他就改換了方式,將我換了個地方,而且說了我一大堆優點。還請我吃飯。

小隊長說要請我吃飯,我爽快地答應。我心想,也讓你好生侍候老子一次。

我心裏是這麼想,但在吃飯時,酒杯一端,酒一下肚,我說起他的許多好處來。酒興一起,我連他“鍛煉我的抗擊打能力”都誇讚不已。我說隊長,你那種對我的鍛煉,我確實得到了鍛煉,鐵不煉不成鋼,人不煉不成材,經過那種鍛煉,你看我的抗擊打能力,來來來,你朝我這裏猛擊三拳,看我倒不倒,我再朝你猛擊三拳,看你倒不倒。

小隊長笑起來,說,喝酒,喝酒。

我們兩人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一飲而盡後,我仍然硬要小隊長朝我猛擊三拳,我站一個樁,說,來,來,狠狠地來三拳。

小隊長乘著酒興也來了勁,“砰砰砰”,他真的猛力就給我三拳。

這猛力而來的三拳,我真的給扛住了。我說,隊長你站好,我要給你來三拳了啦!

小隊長連忙搖手,說免了免了,我曉得你練出來了。還是喝酒喝酒。

我雖然扛住了他的三拳,可很快,我又被一個老兵打得吐血。

我到了新的小隊後,一個特厲害的老兵班長大概知道我是個刺頭,有意要教訓我,好讓我老老實實聽他的話,晚上常把我拉出去“對練”。說是對練,其實就是挨他的打,哪裏有我還手之地,我也根本就不敢還手。他打我那樣子就是在發泄,我覺得他是有點變態。他一邊打一邊說,你他媽的是條龍也得盤著,是隻虎也得臥著,老子當新兵的時候就是這麼過來的。

一個星期,我就被打得瘦了十斤。

一天晚上,他又把我拉了出去後,我對他說:“班長,你當新兵時也被打過,你也受過屈辱,你也曾生不如死,你為何又要這樣折磨我呢?”

我的話剛一落音,老兵班長說:“講得好!”

武高武大體重近二百斤的老兵班長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胸口,將我胸前一粒被打開的扣子扣上。

我正要說謝謝班長,可我的話還未出口,他猛地迸出一句:“小子哎,打的就是你!”

話一落音,他一頓暴拳猛打過來,打得我連連後退。我在踉蹌後退時沒有仰天倒地,而是突然往前一撲,跪倒在地,我的嘴一張,“哇”的一聲,吐出的盡是鮮血……

事後到醫務室檢查,我的心跳每分鍾隻有二三十下。

有個練過武的新兵兄弟,平常他一人能對付幾個。老兵班長知道他練過武後,就說要試試他的功夫,這一“試試”功夫,十幾個人一齊上,結果打得他下不了床。

……

自己被打得吐血,又看著別的新兵兄弟挨整被打,我產生了逃跑的想法。我曾圍著高牆轉了五圈,但還是不敢跑。逃兵被抓回來要坐牢。

我咬緊牙關,堅持了下來。

我和一個新兵成了好友,這個好友,就是前麵說的要替朋友向我借五十萬的那位戰友。

這個新兵好友的社會經驗比我豐富得多,他悄悄地對我說:“仇家義,你要學靈泛點啦!”

“怎麼靈泛?”我問。

他說:“你不知道這麼一句話啊,一把手說的是絕對真理,二把手說的是相對真理,其他人說的是有理也沒理。”

我笑了,說:“知道這些又怎麼樣?誰叫我們是新兵呢,我們隻有熬。我老家有句俗話,‘兒媳婦要當家,隻有熬’。我們現在就像兒媳婦,總有一天也要熬成婆。”

他笑了,說:“兒媳婦熬成婆要幾十年哩!我們能熬幾十年?就算熬幾年就熬成了婆,得喊拜拜了,打起背包,被轉業複員回家了。”

我說:“那怎麼辦,你有什麼辦法?”

他說:“隻有搞好關係。去‘放血’(送錢送禮)。不放不行。和指導員、隊長搞好關係,就可當班長、成骨幹、入黨……和支隊領導搞好關係,就可留下來當士官、提幹,分配到輕鬆的崗位……這也和社會上一樣,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我自從正式進入部隊後,總是記著母親在電話裏轉告的姨父的叮囑,好好幹,表現積極,立功、入黨。我一心要幹出個名堂來,把搞關係這事兒忘了。

朋友的話提醒了我。我想,班長也是我們的一把手啊,“縣官不如現管”啊,那些和一把手搞好關係的新兵,不用請假也能出去玩,隻要正點回來就行。不會“來事”的則被以“體能訓練”的名義進行體罰,體罰完後還要罰搞衛生……我常在晚上十二點還要被罰做幾百個俯臥撐、仰臥起坐等等才能去睡,早上五點就要起來,以至於在還看得見星星的天空下晨練跑步時,跟著隊伍一路跑一路打瞌睡,直到隊伍停止時,一頭撞到前麵戰友的背上才醒來……

我吃了多少冤枉苦啊!“鍛煉‘抗擊打能力’”進“轅門”被亂拳打得該死,被老兵班長拉出去打得吐血、心跳隻有二三十下,我他媽的差點就被活活打死了。……這他媽的都是得罪了原來的那個小隊長,都是沒有和老兵班長搞好關係的緣故。關係關係,我他媽的怎麼就忘記了呢?我進這部隊,留在省城,不就靠的是關係嗎?

關係不能忘記,現在得自己去搞關係。

我感謝這位新兵朋友在關鍵時刻提醒了我。

“兄弟,謝謝你啊,謝謝你提醒了我啊!”

我在他肩上拍了一掌。

我並沒有使勁的一掌,竟拍得這位兄弟喊哎喲。

這位兄弟說:“仇家義,你別亂拍好不好,你這是感謝我還是揍我?你小子怎麼有這麼大的手勁?”

手勁?!我看了看自己拍他肩膀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猛地雙手握拳,縮至兩腰間,雙腿分開往下一蹲,站了個馬步,對著一棵樹“砰砰”就是幾拳。

“小子,你還有兩下子啊!”

對著大樹連續衝出的幾拳,我竟然感覺不到疼。

我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厲害?我驀然明白,這正是“鍛煉‘抗擊打能力’”進“轅門”、被老兵班長拉出去“對練”、被罰“體能訓練”等等等等的結果啊!

我一陣興奮,來了“懵勁”,說:“兄弟,你站好了,讓我試一拳。”

他連忙說:“兄弟,你真要拿我當活靶子啊?!”

兄弟一邊說一邊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