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指揮學校學習,那就預示著準備提幹。隻要我好好學習,取得優異成績,我就會是個幹部了啊!
幹部,幹部,我那老家鎮上的人一見著公務員就喊幹部,恭敬得不得了;我那做幹貨生意的母親一見著公務員也喊幹部,趙幹部、錢幹部、孫幹部、李幹部……也是恭敬得不得了……
地方上的幹部令百姓恭敬,部隊上的幹部令戰士聽命,我若是當上了幹部,一路升上去,仇排長、仇連長、仇營長、仇團長……最後被喊成首長,連“仇”都不用喊……我這個首長對戰士們喊,同誌們辛苦了!我聽到的回答是,首長辛苦,為人民服務!
……
然而,我被還未到來的“勝利”衝昏了頭腦,“勝利果實”還未到手,我的混混本性複發了。
我在指揮學校學習時,青春期最渴望的事兒強烈地衝擊著我,與日俱增的荷爾蒙不斷地刺激著我,我老是想著在飯店吃飯時認識的那個女孩,老是想著我的“初戀”,老是想著女孩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
我後悔當初沒有吻她,沒有狠狠地給她一個分別的吻。我痛恨自己錯失了那麼好的良機。我想著如果能再見到她,我就不但要狠狠地吻她,而且要……我想起了曾看過的郭沫若寫的一個小說,郭沫若在小說裏說在日本碰到一個賣什麼花的女孩,那個女孩長得太漂亮了,想這個女孩想得發瘋,其中有段話,大致是說“我”恨自己不是個醫生,如果是醫生,就能摸她的眼睛,摸她的鼻梁,摸她的嘴唇,摸她的脖頸,摸她的胸脯,摸她的……一直摸下去……我要是再碰見我的那個女孩,我也一定要像郭沫若寫的那樣,摸她的眼睛,摸她的鼻梁,摸她的嘴唇,摸她的脖頸,摸她的胸脯……一直摸下去……
隻是,那個女孩再也見不著了。
我得用別的女孩來替代她。
要找到別的女孩,就得溜出學校!學校的紀律很嚴,請假出去是不可能的,我便施展開了我的本事,幾米高的圍牆,我一下就翻了出去。一翻出去,我就“自由”了,我到溜冰場溜冰,在街上閑逛,伺機找女友。
我還真的找上了一個女友。
找上了一個女友後,我翻牆而出的頻率就更高了。頻率更高,我的黴運也就來了。
這天晚上,很晚了,我從外麵翻牆進學校,剛一落地,正暗自慶幸又安全地躲過“監視”,又幸福地約會一次,又平安地回到學校,又可以偷偷地溜上床做美夢時,猛聽得一聲大喝:“誰?!給我站住!”
我的爺,逮著我的是來學校檢查的首長。
我做夢也不會想到,首長會親自來學校巡夜。
首長啊首長,你老人家那麼大的官,那麼多的事,多到“日理萬機”,你老人家怎麼還親自到學校來巡夜?這麼晚了,你老人家也不休息,你老人家真是不辭辛勞啊!
你老人家不辭辛勞也不要緊,怎麼被你老人家逮著的偏偏就是我呢?!
當時我嚇得臉都白了。我隻能在心裏祈求,首長啊首長,你老人家就高抬貴手饒過我這一次吧。你老人家饒過我這一次,職務一定再往上升,升到北京去!首長啊首長,我再也不敢翻牆了,再也不違反紀律了,再也不出去會女朋友了……首長啊首長,你老人家就看在我差點掉了腦袋擒拿凶犯有功的份上,饒了我吧……
我所祈禱的這一切,都無濟於事。
“把他帶走!”
首長一聲令下,我的雙手立即被兩個戰友反扣到身後……
這天晚上,盡管我懊悔不已,但還心存一絲僥幸,想,老天保佑,菩薩保佑,隻在這指揮學校裏處分我,千萬千萬別把我送回支隊去,隻要還在這學校裏,無論什麼處分,取消我的立功獎勵,發配我掃廁所、給首長端洗腳水都行,我一定努力掃廁所,一定努力打好洗腳水……再來一次好的表現,爭取再參加一次捉拿持槍殺人犯的行動……我明白,如果我被送回支隊去,在部隊的前途就完了,全完了……
“老天保佑,菩薩保佑,老天保佑,菩薩保佑……”
老天菩薩都沒保佑我,第二天,我就因翻牆被遣送回支隊。
被遣送回支隊的我,失去了自由。
就如同曾被我看守的貪官一樣,我洗澡、上廁所都有人跟著。跟著我的戰友倒不是怕我逃走,怕我自殺,而是奉令執行紀律。戰友私下裏也對我說,仇家義,你怎麼就這樣背時?!
我認為自己確實背時,就那麼翻翻圍牆,就成了管製對象,入黨入不成了,班長職務被撤了,“辛辛苦苦幾十年,一下回到解放前”,士官變成了“新兵”,功臣變成了“罪犯”。
……
後來盡管我再也不違反紀律,努力地加倍表現,以實際行動來彌補自己的錯誤,但想重返指揮學校是不可能的了。
我當了五年兵,沒有“進步”,女友和我拜拜,祝我幸福。
我轉業回地方,打起背包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