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 2)

時至秋末,晨光熹微,空氣沁涼。拉開大門的女人打了個寒噤,裹緊披肩,畏縮著探頭望了望街對麵的包子鋪,瞧見蒸籠尚未冒出白煙,女人抿抿嘴,揉了揉肚子,搖頭縮回屋內。

“錦娘,我們公子可起來了?”稚嫩的童聲喊住了她,聲音裏還帶了點睡意。

她低了頭,看看坐在門邊窗下的小娃兒,至多也就有個八歲大小,虎頭虎腦迷迷瞪瞪地望著她。

“沒呢,一時半會估計醒不來。”她彎腰伸出手,“來,跟我進去坐。”

“不用了。公子今日要去見離君,麻煩錦娘讓姐姐喚喚吧。”小娃兒蹦起來,發髻上竟然滴下幾顆露水,看得她眉頭一緊,忙點頭應了,疾步走進後園喚人。

一番忙活折騰過後,已是天光大亮,後園沉靜依舊,沒有半分蘇醒的征兆。她重又走到門口,張望了包子鋪一眼,喜滋滋地過去買了倆包子,跑回後園,坐在石凳上啃起來。

啃著啃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她側頭趴在石桌上,撩起厚實的袖口蓋住臉,眼淚順著耳朵脖子流下去,冰冰涼涼地濕了發髻,半晌,她“咕咚”一聲咽下嘴裏含著的半口包子,拿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氣,站起身來,昂首闊步出了門去。

待她重新回到後園,已是正午時分。廚房裏飄出甜香的桂花蜜味,石桌前坐著兩個玩棋子的小女孩,兩人皆著紫裙白衫,十歲大小,眉眼極其相似,隻是一人膚色偏白,另一人膚色偏黑。見她走進來,兩人放下手裏的棋子,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齊聲道:

“錦娘好!”

容錦還禮,示意二人依舊坐回石凳上,自己走到旁邊的桂樹下,靠在樹幹上,一邊揉著脖子,一邊聽二人講話。

“重山國的戰俘已至寒州,離君吩咐,請錦娘先行挑選。”膚色略白些的紫窈嬌聲說道。

容錦點點頭,拂掉肩上的幾片桂花瓣,抬眼看向膚黑的紫窕:“離君可有說過何時讓你們回來?”

紫窕與紫窈對視一眼,雙雙撅起了小嘴。容錦走上前攬住她們的肩膀:“也好,回來也沒有什麼意思,在離君身邊當差,總比這裏風光些。”

“也隻有瞧起來風光,其實還不都是做一樣的事情麼。”紫窕把頭埋在容錦的腰間,含糊不清地說。

容錦愣了愣,把二人推開,上下瞧了瞧,問道:“做過了?”

紫窈咬著嘴唇搖頭,輕聲道:“離君說我們還太小,過幾年也不妨事。”

“錦娘不必憂慮,姐姐們早就與我倆講明了道理,我們絕不會丟了錦娘的臉麵。”紫窕握住容錦的手指,信誓旦旦地說。

容錦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後隻勉強笑了笑,囑咐二人帶點新鮮的桂花蜜給離君,而後便獨自回到廂房。

抱著鏡子擦了又擦,還是看不清自己的模樣,容錦對著鏡中模糊的麵容自嘲地樂起來:“呀呀呀,見過倒黴的,沒見過倒黴的如此不靠譜的,竟然連自己的樣子都不曉得。”

醒來那一天還是陽春三月,濃烈的花香刺激著她的嗅覺,窗外遊街雜貨商的叫賣聲傳入耳中,又陌生又熟悉。她睜開雙眼,從床上坐起來,恍惚覺得自己剛從一個漫長的夢中掙脫出來,又仿佛周圍的一切才是新鮮的夢境。她靠在床頭的柱子上試圖找回自己的思維能力,可是怔忪地發現記憶竟然混亂不堪,沒有脫落,沒有遺失,正好與此相反,她清楚記得幾乎每一件事!

她叫容錦。

她二十五歲。

她的家鄉叫做邯州,地處中部;

她的家鄉叫做寒州,地處中原。

她的愛人叫呂央,他們相戀七年,成婚兩年;

她沒有愛人,她是離君的青梅竹馬。

她的父母生活在數百裏外的小城,兩人都已退休,終日花鳥魚蟲為樂。

她的父母將她賣給了離君,那年她五歲,離君十二歲。

她是一名高中教師,她每天要做的工作是教書育人;

她是“沉色”的老板,她每天要做的工作是協助離君和城主管理“女市”。

她的愛人在一次飛機事故中屍骨無存,她在家中自閉療傷時不慎煤氣中毒而亡;

她的手下被他國探子收買,她覺察之時,被下毒滅口。

可是現在,她活著。

過多的記憶衝入大腦,還沒理清思路,人便暈了過去,再次醒來之時,離君坐在她的床前,手裏握著一卷書簡閱讀,未束的長發與寬大的墨色中衣融在一起,眉眼溫柔,一派閑散適意的模樣。

“你……”容錦一出聲,嗓子沙啞的把自己嚇了一跳,忙閉了嘴。

離君放下手裏的書簡,搭住容錦的手腕,摸了摸她的額頭,凝神片刻,抬眼仔細看了看容錦的氣色,而後才開口道:“幫你招一次魂兒可好?”

容錦瞪圓了眼睛,忽然笑了出來,越笑越停不住,一直笑倒在離君的懷中。離君也笑,一邊撫著容錦的亂發一邊笑,可是又正兒八經的重複了一次:“招魂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