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科幻(1 / 2)

那天,坐在廣播電台的直播間裏,和主持人一起聊我的長篇小說《塵埃落定》。小說出版後,在市麵上熱銷,文學界幾乎一致叫好。說它至少是20世紀最後這十年,中國最好的長篇之一。我不是批評家,也無意把自己的作品與眾多同行的創作進行比較,所以,這個評價過溫還是過火,我不知道。坐在直播間裏,熱線一個接一個打進來。在電視與網絡的時代,還有這麼多人守在收音機前,這使我吃驚不小。更吃驚於這些聽眾裏有這麼多人居然認認真真讀了阿來的小說。算起來,書上市不到一個月時間,而這本書並不多麼通俗易懂,而且是30萬個漢字的堆積啊。

現在想起,那種感覺真是很棒。一本書,一本好書立即就把世上這麼多智慧且沒有放棄思想、沒有放棄詩情的人們聚集起來了。無線電波四處傳播,這些平常淹沒在茫茫人海、滔滔俗務中的人們便彙聚到一起。在這樣一個特別時刻,《塵埃落定》為大家提供了一個意義久遠的話題:人性,人情,命運,曆史,歸宿。一個電話放下,又是一個電話響起。我相信,走出直播間,我在大街上能把那個剛與我討論過有關話題的人認出來。我相信此時的他們,眼睛和臉上會蕩漾一種特別的神采,就像我一樣,心緒在城市的喧囂之上,仿佛旗幟迎風高高飛揚。

而最讓我吃驚的是,電話裏響起一個女孩猶疑的聲音,說她沒有讀過大家正在討論的這本書,也不太懂正在討論的話題。那麼,特別想有禮貌的主持人正在失去耐心,那麼,你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呢?

女孩猶疑之中包含著足夠的堅定:我隻想問問,這個阿來是不是就是《科幻世界》的那個阿來?

我說,我就是在《科幻世界》上印有名字的那個人。

女孩說,我就想知道這個。

機敏的主持人似乎想抓住點什麼。

但電話輕輕掛斷。聲音好聽的女孩遠去了。

於是,我跟主持人,跟聽眾聊起了這本我供職的雜誌——《科幻世界》。

回到雜誌社,在辦公室說起這件事,大家都要我把這事寫下來。起初還在興奮之中的我,打開電腦,卻不知怎麼描述這件事情了。照常例,主持人、記者、出版家、讀者都會問我下一部作品是什麼,然後我便對下一部作品進行描述。有時,我是在描述的同時開始構想。有一句最流行的問話是,你最好的作品是哪一部。這個問題連甲A球員都能夠回答,說他踢得最好的球是下一個。但下一次,他把一個踢不進比踢進還困難的球踢飛了也未可知。作家當然也麵臨同樣的風險。

我不記得當時主持人問沒問過這個問題。無獨有偶,某報的專訪題目就叫作《〈塵埃落定〉後進入科幻》。記者問,你目前正在創作的作品是什麼?我的回答是《科幻世界》。記者終於問那個誰都會問的已經變蠢的問題了,請問你最好的作品……我很有把握地說:《科幻世界》。

這絕非是廣告性的語言。作為一個在主流文學界有非常不俗成績的作家,在創作的高峰期,自願投身到一向為主流文學界所漠視的科幻文學界,從事文學編輯工作,絕非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對於一個有事業心、有責任感的文化人,我投身這個事業,而且是以犧牲大部分創作時間作為代價,肯定不是一時衝動,而是一種深思熟慮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