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 3)

總之,在近幾年中,是未必能有較好的"做學問的工具"的,學者要用功,隻好是自己買書讀,但又沒有錢。聽說"孤桐先生"倒是想到了這一節,曾經發表過文章,然而下台了,很可惜。(24)學者們另外還有什麼法子呢,自然"也難怪他們除了說說’閑話’便沒有什麼可幹",雖然北京三十多個大學還不及他們"私人的書多"。為什麼呢?要知道做學問不是容易事,"也許一個小小的題目得參考百十種書",連"孤桐先生"的藏書也未必夠用。陳源教授就舉著一個例:"就以’四書’(25)來說"罷,"不研究漢宋明清許多儒家的注疏理論,’四書’的真正意義是不易領會的。短短的一部’四書’,如果細細的研究起來,就得用得了幾百幾千種參考書"。

這就足見"學問之道,浩如煙海"了,那"短短的一部’四書’",我是讀過的,至於漢人的"四書"注疏或理論,卻連聽也沒有聽到過。陳源教授所推許為"那樣提倡風雅的封藩大臣"之一張之洞先生在做給"束發小生"們看的《書目答問》上曾經說:"’四書’,南宋以後之名。"(26)我向來就相信他的話,此後翻翻《漢書藝文誌》,《隋書經籍誌》(27)之類,也隻有"五經","六經","七經","六藝",(28)卻沒有"四書",更何況漢人所做的注疏和理論。但我所參考的,自然不過是通常書,北京大學的圖書館裏就有,見聞寡陋,也未可知,然而也隻得這樣就算了,因為即使要"抱",卻連"佛腳"都沒有。由此想來,那能"抱佛腳"的,肯"抱佛腳"的,的確還是真正的福人,真正的學者了。他"家翰笙"還慨乎言之,大約是"《春秋》責備賢者"(29)之意罷。完現在不高興寫下去了,隻好就此完結。總之:將《現代評論增刊》略翻一遍,就覺得五光十色,正如看見有一回廣告上所開列的作者的名單。例如李仲揆教授的《生命的研究》呀,胡適(30)教授的《譯詩三首》呀,徐誌摩(31)先生的譯詩一首呀,西林(32)氏的《壓迫》呀,陶孟和(33)教授的要到二○二五年才發表而必須我們的玄孫才能全部拜讀的大著作的一部分呀......。但是,翻下去時,不知怎的我的眼睛卻看見灰色了,於是乎拋開。

現在的小學生就能玩七色板,將七種顏色塗在圓板上,停著的時候,是好看的,一轉,便變成灰色,--本該是白色的罷,可是塗得不得法,變成灰色了。收羅許多著名學者的大著作的大報,自然是光怪陸離,但也是轉不得,轉一周,就不免要顯出灰色來,雖然也許這倒正是它的特色。

一月三日。

注釋:

(1)本篇最初發表於一九二六年一月十八日《語絲》周刊第六十二期。

(2)陳源筆名西瀅,參看本卷第80頁注(8)。

(3)《現代評論》參看本卷第79頁注(4)。陳西瀅在《現代評論》第三卷第五十六期(一九二六年一月二日)發表的《閑話》中稱:"我們新年的決心,不如就說以後永遠的不管人家的閑事吧。"因為,據他說,"中國愛管閑事的人太少",所以像他這樣愛"代人抱不平",遇到"許多看不過眼的事情,不得不說兩句話"的人,"就常常惹了禍了"。這是他為自己前一年幫助章士釗和楊蔭榆壓迫學生的種種言行所作的辯護。

(4)"可惜"此語原為陳西瀅對於魯迅等七教員關於北京女子師範大學風潮的宣言的譏評。陳在《現代評論》第一卷第二十五期(一九二五年五月三十日)發表的《閑話》中說:"這個宣言語氣措詞,我們看來,未免過於偏袒一方,不大公允,看文中最精彩的幾句就知道了。......這是很可惜的。"

(5)五色旗民國成立後至一九二七年這一時期舊中國的國旗,紅黃藍白黑五色橫列。

(6)請酒開會在女師大風潮中,楊蔭榆曾一再利用宴會方式,拉攏教員,策劃壓迫學生。在章士釗解散女師大另辦女子大學後,女師大進步師生另在宗帽胡同租屋上課,後於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十日返回原校址複校。十二月十四日,女子大學也用宴會方式宴請所謂"教育界名流"。陳西瀅、王世傑、燕樹棠等人在席上成立所謂"教育界公理維持會"(次日改名"國立女子大學後援會"),於十二月十六日在《致北京國立各校教職員聯席會議函》中攻擊女師大進步師生說:"同人等以為女師大應否恢複,目的如何,另屬一問題,而少數人此種橫暴行為,理應在道德上加以切實否認。"這裏就是針對他們而發。

(7)一九二五年八月,章士釗決定在女師大校址另立女子大學,十九日派專門教育司司長劉百昭前往籌備。劉於二十二日在軍警配合下雇用流氓和老媽子毆曳學生出校。這裏是對此事的諷刺。

(8)塞文狄斯(M.deCervantes,1547-1616),通譯塞萬提斯,歐洲文藝複興時期西班牙作家,著有長篇小說《堂吉訶德》等。芮恩施(P.S.Reinsch),民國初年美國駐華公使。羅家倫在《新潮》第一卷第一號(一九一九年一月)發表的《今日中國之小說界》內,曾引芮恩施的話來作為"外國人之中國人譯外國小說觀"的論據;並稱他"是美國一位很大的學者"。這裏所說"因為在講什麼文藝學術的一篇論文上見過他的名字",即指羅家倫的這篇論文。

(9)"鄰貓生子"指梁啟超在《中國史界革命案》中引英國斯賓塞的話:"或有告者曰:鄰家之貓,昨日產一子,以雲事實,誠事實也;然誰不知為無用之事實乎?何也?以其與他事毫無關涉,於吾人生活上之行為,毫無影響也。"

(10)"如蒼生何"語見《世說新語·排調》:謝安"屢違朝旨,高臥東山,諸人每相與言:安石(按謝安的字)不肯出,將如蒼生何!"後人常用的"斯人不出,如蒼生何!"一語即由此而來。

(11)沙灘北京地名,當時北京大學第一院所在地。下文的南池子,也是北京地名。

(12)大琦即王品青,河南濟源人,北京大學畢業,《語絲》撰稿人。曾任北京孔德學校教員。

(13)他"家翰笙"指陳翰笙,江蘇無錫人,社會學家,當時任北京大學教授。他曾在《現代評論》第三卷第五十三期(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十二日)發表《臨時抱佛腳》一文,說北京政治學會圖書館藏書在一萬冊以上,"會員裏十九是留學歐美歸國的人";他根據館內借書統計表,指出一九二五年因有"滬案(按即五卅慘案)和關會(按即關稅會議)兩個熱鬧的時務題目",借書的人數較前一年大為增多;因而他用"臨時抱佛腳"這句俗諺來形容當時學術界大部分人平時的"懶惰"。陳西瀅在《〈現代評論〉第一周年紀念增刊》(一九二六年一月一日)發表《做學問的工具》一文中引用陳翰笙的話時,稱他為"’吾家’翰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