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種良好關係建立在一種有點特別的交往形態上。按理,曾國藩科名既早,年齡又長,又是二品大員之身,當然應該是曾國藩發號施令,小小布衣舉人左宗棠隻有畢恭畢敬、小心建言的份兒。然而事實卻是掉了個個兒。左宗棠在曾國藩麵前毫不客氣,對曾國藩動輒指手畫腳,指示訓誡,毫不客氣。我們可以參考左宗棠在湘軍成軍之後寫給胡林翼的信中生動描繪的場景,來想象一下曾左最初的合作狀態:滌公才短,麾下又無勤懇有條理之人,前自嶽州歸後,弟無三日不過其軍絮聒之。伊卻肯聽話,所以諸事尚有幾分。近來外人亦不盡以書憨嘲之。伊卻自笑雲:壞了幾分矣。以後若再好幾分,恐又行不去也。
那意思是說,曾國藩才能短淺,書呆氣重,又沒其他人相幫,所以全賴他處處出主意。好在曾國藩畢竟為人老實,“肯聽話”,在他的指導下,諸事還算頗有起色。湖南官員們終於不再嘲笑曾國藩是書呆子了。
左宗棠的高己卑人、當仁不讓之態在信中一覽無餘。這種做派在傳統官場絕無僅有。
左宗棠的性格和曾國藩可謂截然相反。他是典型的多血質,這種人的優點是反應迅速,做事果斷,尤其善於在紛紜複雜的局麵中迅速發現機會,定下策略。缺點則是過分自信或者說自大,性情過於張揚外露。左師爺的傲慢,和他的才氣一樣有名,甚至比他的才氣更為有名。在巡撫麵前,他以救星自居,麵對曾國藩,他更毫不客氣。一般來說,多血質人格者和那種做事緩慢、反應遲鈍、過於謹慎的同事通常很難合得來。而曾國藩恰恰是這種人。再加上剛剛出山辦事之時,曾國藩遠非後來的“老奸巨滑”,而是一個“官場愣頭青”,在一些具體問題的處理上,書生氣重,拘執生硬,令左宗棠看著著急,忍不住經常加以“指導”。好在曾國藩和張亮基一樣好脾氣,對左宗棠俯首聽命,從善如流。因此才造成了這段難得的“同心若金”。
可惜的是,這段蜜月為期過短。鹹豐三年(1853),張亮基調任署理湖北總督,左宗棠也隨之北上武漢。這兩個人一走,曾國藩在湖南馬上就寸步難行,處處碰壁。那些湖南官員早就痛恨曾氏越位侵權,此時團結起來,處處給曾國藩小鞋穿。曾國藩一怒之下出走衡陽,想脫離湖南官場,獨力創建湘軍。這個想法看起來解氣痛快,實際操作起來卻困難重重。剛剛來到衡陽,曾國藩勢單力孤,形隻影單,要錢沒錢,要人沒人,處境十分困難。恰在此時,張亮基調離湖北,左宗棠也歸鄉隱居。曾國藩聞訊大喜,立刻寫信請他來幫助自己。
在長沙數月,曾國藩自覺與左宗棠惺惺相惜,已經建立起了深厚的戰鬥友誼。他認為,在庸官遍地的湖南官場,隻有左宗棠和他是以天下為己任的英雄。別人不理解他為什麼自討苦吃自練軍隊,左宗棠一定能理解。別人不支持他“赤地立新”,左宗棠一定會出來支持他。
因為深知左氏的性驕氣傲,所以他給左宗棠的這封邀請信寫得異常客氣:弟智慮短淺,獨立難搘,欲乞左右野服黃冠,翩然過我,專講練勇一事,此外,概不關白於先生之前。先生欲聾兩耳,任先生自聾也,吾不得而治之也,先生欲盲兩目,任先生自盲焉,吾不得而鑿之也。
意思是說,我請您做一個高級顧問,不敢讓您承擔那些瑣碎的俗務,隻要居旁指點指點我就可以了。
令曾國藩萬萬想不到的是,左宗棠回給曾國藩一封極為冷淡的信,明確拒絕,“文字似敬實疏,態度似謙實傲,與曾國藩之火熱心腸、尊奉情懷,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不僅如此,左宗棠在給朋友的信中談到此事時還語含譏諷:滌公正人,其將略未知何如。弟以剛拙之性,疏淺之識,萬無以讚高深。前書代致拳拳,有感而已。
很顯然,左宗棠不願做曾國藩的助手,主要原因是對曾國藩的“將略”評價頗低。在長沙期間的短暫合作,並沒有扭轉他對曾國藩才能的評價。況且當時曾氏以在籍侍郎練兵,非官非紳,地位尷尬,沒權沒錢,左宗棠不認為他是能大有作為的靠山。
收到了左氏的回信,曾國藩才發現自己在左宗棠心目中原來如此無足輕重。這令他深覺傷心。不過如果能預知後來左宗棠加給他的種種難堪和傷害,曾國藩就會發現這次回絕實在已經是太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