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初次見麵,左宗棠認為曾國藩缺乏才幹是因為對曾氏缺乏了解,那麼,合作數月後,左宗棠應該充分認識到曾國藩剛健有為、英明強幹的一麵。然而他對曾國藩的評價卻仍然這樣低。這就不僅僅是“恃才傲物”所能解釋的了。
在曾左關係中,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心理因素我們不能不提,那就是左宗棠的科舉情結。
左宗棠幼有神童之譽,讀書一目十行,舉一反三。他那頗有眼光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說,他的兩個哥哥將來隻能做教書先生,他卻有萬裏封侯的希望。
左宗棠自我期許亦極高,他終生最崇拜的人是諸葛亮,與朋友通信,動輒自署“今亮”(當今諸葛亮)、“老亮”。還在學生時期,他就“好大言,每成一藝,輒先自詫”。每寫完一篇文章,都要先自己驚詫一番:怎麼寫得這麼好啊!難道真的是我寫的嗎?成年之後,他更是恃才傲物,愛吹牛,愛自誇,“喜為壯語驚眾”。平平常常的吹捧他聽來根本不過癮,最喜歡聽過頭的吹捧,把他比作神仙聖人他聽起也不刺耳。曾國藩對此看得很清楚,晚年他曾對幕僚趙烈文說:“左季高喜出格恭維。凡人能屈體已甚者,多蒙不次之賞。此中素叵測而又善受人欺如此。”自視如此之高,現實卻不給他麵子。左宗棠一生有一個觸不得的痛點,那就是科舉。他十五歲成為秀才,二十歲中舉,本以為接下來取進士如探囊取物。不想一個舉人卻成為他功名的頂點。在這之後,六年之間三次會試,都名落孫山。這對本來一帆風順的他是一個極大打擊,一怒之下,他當眾發誓此生再不應考。
然而,在傳統時代,像左宗棠這樣不中進士,又不肯走捐官之類的歪門邪道的人,基本上就宣告了與官場絕緣,也實際上就等於斷送了他的“孔明再世”之夢。腹中再多韜略詩書,也沒有任何用處。因為家貧,他早年入贅到妻子家中,這在傳統時代,對一個男人來說是極為尷尬的事。他本來以為自己能早早科名發達,擺脫這一屈辱的身份,不料天不遂人願,這種倒插門生活一連過了許多年。“自命不凡”、“口多大言”卻伴著“贅婿身份”、“連年落第”,左宗棠的性格因此集極度自卑與極度自尊於一體。
因此,對於那些高中科甲、飛黃騰達之人,左宗棠下意識中一直有一股莫名的敵意。在他後來的家書中,經常能看到他對科名中人的譏評之語,比如,“人生精力有限,盡用之科名之學,一旦大事當前,心神耗盡,膽氣薄弱,……八股做得愈入格,人材愈見得庸下。”換句話說,在他看來,科舉越成功的人,能力往往就越差。
而曾國藩似乎天生就是左宗棠的反襯。曾左二人身上有太多相似之處:他們年齡隻差一歲,一個四十一,一個四十。又同為湖南人,一為湘鄉,一為湘陰。家境也相當,都出身小地主家庭。隻因科舉運氣不同,如今命運迥異。曾國藩中舉之後,科舉路上極為順利,中進士,點翰林,在翰林院中僅憑寫寫文章,弄弄筆頭,十年中間,七次升遷,到太平軍起之時,這兩個人,一個是朝中的副部級侍郎,一個卻是白衣的舉人,身份相懸,如同天地。左宗棠自認為是國中無二的人才,比曾國藩高明百倍,卻進身無門,隻好靠當師爺來過過權力癮。而曾國藩雖然才智平平,僅僅因為科名運氣好,辦什麼事都能直通九重。曾國藩的存在,簡直就是上天用來襯托左宗棠命運的坎坷。所以左宗棠看待曾國藩,下意識中有一種莫名的反感。他一直戴著有色眼鏡,千方百計放大曾國藩身上的缺點和毛病,來驗證自己的“上天不公論”和“科舉無用論”,為自己尋找一個心理平衡。想讓他左宗棠來做曾國藩的幕僚,這實在有點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