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3)

霸王大豆集團的大院內,高新浪在漫步,手持手機,幸災樂禍的口氣:“新潮,聽你嫂子來電話說,雁窩島農場經濟不景氣,還不上賒欠職工的大豆款,都要亂套了。”

“是這個情況。”高新潮說,“聽說嫂子來了,你囑咐我幫幫她,她沒見我呀?”

“新潮,你可要真心幫呀。”高新浪說,“過去的事情就不能計較了,別說你們叔嫂之間,就連我和你嫂子不也是吵吵鬧鬧、疙疙瘩瘩的嘛,家裏的事情是說不清個是非曲直的,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高新潮聽著點頭:“當年,她也不講究。”

高新浪:“我不是說了嘛,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你看在大哥的麵子上,她那邊有什麼事兒,你得配合配合,一定多幫忙。”

“你知道,我不過是個小隊長,他們還總惦著幹掉我。”高新潮自卑又自得地說,“哥,我能幫她什麼忙呀!”

“聽我的,”高新浪說,“你就組織幫人來個窮追猛打,逼著魏思來要大豆款,逼得他吃不下,睡不著,嘴起泡,尿黃尿,這就是幫你嫂子最大的忙了!”

高新潮笑笑:“大哥,你不說我已經開幹了,沒問題,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你這麼一說,我再火上加點兒油!”

焦永順張口氣喘地跑到魏思來家,一進屋就說:“魏場長,今天要是再兌現不了兩萬噸大豆款,高新潮那家夥簡直像頭活驢,又要帶人拉電閘,不讓生產,又要帶頭……開倉搶豆子,打官司咱們又沒理。我看,可就要出大……大亂子了!”

魏思來披上衣,隻穿個大褲衩子,一副很冷靜的樣子說:“永順,你先別對外說我回來了,我又想出了一個辦法。給我兩天時間,好好磨合磨合。”

焦永順平靜一些,問:“什麼辦法?”

“我想來想去,”魏思來覺得,“小興安農場這些年效益一直不錯,聽說在銀行存款一個多億,我和許場長關係不錯,去借借看,估計能給個麵子。”

“做夢娶媳婦,想好事兒。”邱菊在旁邊打了冷槍,“許諾能借給你,除非他有病。”

“哎--”焦永順歎口氣,“恐怕難哪。”

邱菊:“雁窩島農場不景氣,是出了名的,他許諾要是敢借給你這個主兒,小興安農場的老百姓不把他吃了才怪呢。”

“試試吧,有病亂投醫。”焦永順說,“我聽說,許場長的夫人在小興安農場浸油廠當廠長,聽說和許場長要錢收豆子都不行呢!”

“讓你們這麼一說,還完了呢。”魏思來說,“這是兩碼事兒,再說,我倆平時關係不錯,又是同學,現在國際市場豆粕好,北大荒豆油在國內牌子亮,許諾是聰明人,知道我能還上他,他要是不借,咱們可以讓他們入股分紅嘛。”

邱菊沒好氣地說:“人家要是想人股不和他老婆入和你入,你算老幾啊,現在有錢的是大爺。”

焦永順:“就是,魏場長,我倒有個解燃眉之急的辦法。”

魏思來看見邱菊給焦永順使眼色了,一下子猜透了焦永順要說什麼,很鎮靜地問:“什麼辦法?”

焦永順戰戰兢兢地終於說出了口:“魏場長,霸王集團公司的牛紅來了……”

魏思來急了,對邱菊沒有發泄出的火兒,像是一下子都集中到這裏,他一把拽住焦永順的脖領子,怒氣衝衝地說:“焦永順,我再告訴你一遍,不管誰找誰問,你就說我不在,你要是敢把我的大豆賣出去一粒兒,我就和你拚命!”他說著使勁一推,把焦永順推了個大腚墩兒。

焦永順雙手反扣支地,愣愣地瞧著不動。

邱菊覺得自己在焦永順麵前沒有麵子,一下子急了:“姓魏的,你要幹什麼?!”

魏思來不睬不理,拎起褲子、上衣,蹬上鞋,一甩門揚長而去。

8

這幾年,小雪一馬當先開辦了家庭農場,確實致富發了財,上過電視,登過報,還被評為全省十大青年傑出企業家。家裏雖住的是平房,這是楊堅石堅持的,說是這樣方便,沒買樓房住,從家裏陳設用品,電視、洗衣機、衣櫃、沙發、茶幾等也可以看出,比別人家高出了一等。隻是收拾得不那麼貼切,小雪提出雇名保姆,楊堅石死活反對,說那樣不合適,叫人家笑話,隻好小雪一人收拾屋子,做飯。

燦爛的陽光照在這個屋子裏顯得格外明亮誘人。

小雪做好早飯,放桌,盛飯菜,然後喊:“爸,吃飯了。”

楊堅石從臥室裏走出來坐下,先將豆漿袋裏的豆漿倒進杯裏,用開水衝上,剛要喝。

小雪說:“爸,這豆漿你天天喝,沒喝夠呀,現在營養品出了很多,換換口味吧。”

“小雪,”楊堅石喝一口說,“不用,不用,不用換,喝慣了,一天不喝就覺得不舒服。”

小雪笑著盛好了飯。

楊堅石接過了飯,說:“小雪,這幾天那個高新潮領著一些職工鬧要錢鬧得很凶,咱家也不缺這點錢,你可別和他們摻和……”

小雪吃口飯咽下去:“是,咱們家乍辦家庭農場的時候,魏場長沒少幫忙,誰去我也不能去摻和鬧,不過,咱家剩下的這些豆子,我是說什麼也不能再給他們了,咱們等錢用。”

楊堅石:“那也不能賣給牛紅他們!”

小雪點點頭:“倒是。爸,我想賣給小興安農場浸油廠,聽說他們一手錢一手貨,反正都是一個價,你看行不行?”

楊堅石吃飯點點頭:“行,隻要不出北大荒就行。”

“你要是沒意見的話,”小雪說,“爸,我一會兒讓草根備車,想去小興安農場浸油廠看看去。”

爺倆兒吃完了飯。突然電話鈴響了起來。

楊堅石順手拿起電話,瞧瞧小雪,猶豫地說:“啊,夏……好,一會兒我給你打過去……”他瞧著小雪正穿衣打扮,圍上了那條雪花紗巾,衝著她背影說:“小雪,你過來。”

小雪端正一下那條雪花紗巾,一轉身,發現爸爸的神情有些異常,有些奇怪,過去坐在楊堅石旁邊的沙發上。

楊堅石輕輕歎口氣說,“小雪,爸爸昨晚一夜沒睡著。”

小雪說:“爸爸,浸油廠的事情,你就別操那份心了!”

“說不操心是假的。”楊堅石說,“我要說的,是咱們自己家的事。”

小雪說:“爸爸,什麼事?”

楊堅石“哎”了一聲,又大歎口氣,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

小雪向楊堅石靠靠:“爸爸,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都說了你多少次了,你也別再翻騰那些陳芝麻爛西瓜的事兒了。”

楊堅石說:“我要是不和你說個明白,心裏總像堵著一把草,紮得難受。”

“其實,老人的事情我不想多問。”小雪說,“爸,你要是覺得說了心裏痛快,就說吧。”

“小雪呀,”楊堅石說,“我活了這多半輩子,有兩件事兒,愧對你和你過世的媽。”

小雪隨著爸爸的目光瞧了瞧牆上媽媽的那張照片,不知怎的倏地升起了一種酸楚的感覺,眼淚差點掉下來,她急忙掩飾住。

楊堅石有些深情地瞧著小雪說:“對你媽媽的事情,我不管和外人怎麼解釋,可能不少外人都不會相信,可是我必須和你說清楚,讓你知道知道。我幾次想和你說說,你都打斷話,不想聽,這回你就細聽聽吧。”

過去,小雪有頭沒尾地聽人議論過,當然都不是好聽的話,她見爸爸那樣憂鬱,斷定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心裏早就產生了一種爸爸愧對媽媽的感覺,可是,無論如何,那是自己的爸爸呀,她確實不想聽,見爸爸這樣,點點頭說:“爸爸,你說吧,我聽著。”

楊堅石冷靜了一些:“你可能風言風語聽著點兒,事實上,不是外邊人傳的那樣,說你爸爸不正經……”他深吸了口氣,輕聲慢語地敘述起來。

那一年,剛五十出頭的楊堅石從地裏冒雨被送到醫院,躺到病床上,司機轉身出去,夏柳試體溫、聽診檢查,掛滴瓶,當伸手往牆上掛時,一探身子,腳下有水果皮,她腳下一滑,趴到了楊堅石的身上,司機和楊堅石的妻子一腳前一腳後進來,楊堅石的妻子怒斥夏柳,要打夏柳,楊堅石猛然坐起來,給了妻子兩個耳光,楊的妻子哭著跑出去,上吊死了……

楊堅石歎口氣說:“從那,我這場長也就威信大減,夏醫生也很難做人了……”

小雪擦擦眼淚:“爸,那後來,你為什麼又給夏醫生弄房子,我還聽說,她評職稱時,不少人不同意是你硬說的話!”

楊堅石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小雪,我窩火,人家夏醫生更窩火,這你就多理解你這個當爸爸的吧。你媽去世那一個月,我掉了十斤肉;夏醫生也要尋死尋活的,她要是再有個好歹,我就更……承受不住了……”

楊堅石說著滴下了眼淚:“我相信一句話了,哪個廟裏都有屈死的鬼。”

小雪拿毛巾遞給楊堅石:“爸爸,我相信你說的,都這些年了,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你也別再往心裏去了。”

楊堅石歎口氣:“還有一件事,就是你的婚姻問題。當時,你和許諾要好,我不同意,其實,我覺得是有道理,後來,你回農場後不吃不睡,眼瞧著瘦,我受不了,你爸爸心像刀絞一樣--”

“不,爸,你別多想,”小雪說,“爸,我不是早就不當回事兒了嘛,你也就別再放在心上了。”

楊堅石:“可是,你都三十多歲了,總不能……”

小雪給楊堅石擦擦眼淚,站起來說:“爸,等有空女兒和你細說,先不說這些了,那事兒,女兒不怪你,你別往心裏去,咱家還有兩千多噸豆子沒出手,我到小興安農場浸油廠看看去,他們要是一手錢一手貨,差不多我就出手了。”

楊堅石站起來說:“小雪,你再聽我說幾句,我看草根這孩子不錯,雖然是給咱家打工,人好,又是大學生,我看對你也有意,就是比你小幾歲……”

小雪不耐煩地:“爸,現在焦頭爛額的,我才沒心思和你說這事兒,等地了場光時我好好和你嘮嘮,聽你的。”

楊堅石說:“那就好!”

“知道了。”小雪說著開門走了出去。

楊堅石站到門口:“小雪,可就到浸油廠去啊--”

小雪出門上了草根開的四輪子膠輪拖拉機。

9

雁窩島農場和小興安農場由一條寬敞的沙石路貫通,不過十餘裏路,一看小興安農場的外貌,不說是和雁窩島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也明顯給人一種差距很大的感覺。場區的中心大街是新修的白色路麵,路兩旁路燈聳立,燈杆後全是高層樓房,一個個門市旁彩光耀眼,你準會覺得是一個熱鬧的大鎮子。

小興安農場浸油廠院內的大豆儲備倉旁邊停擺著十輛大卡車,幾十個工人正在灌袋、裝車。牛紅和麥芒指揮著檢斤,記賬。

一輛4500大吉普車疾駛而來停在麥芒麵前。許諾急匆匆下來。

許諾氣哼哼地指著麥芒:“你經過誰了,隨便往外賣大豆?!”

麥芒冷笑一聲,指指自己的鼻子尖:“經過我了,浸油公司的總經理--麥芒女士。”

牛紅說:“你是許諾吧?早就聽說你當大場長了嘛,是挺有那個當官的樣兒。”

許諾瞪牛紅一眼:“當官的是什麼樣兒?”

牛紅說:“就你這個樣,動輒指責、訓斥。許大場長,我聽說這個浸油公司已經轉製了,聽說完全符合你製定的改製方案,已經走向市場了,你看--”

旁側宣傳板上四行大字:民主決策,民主管理,自主經營,自負盈虧。

麥芒說:“按公司法規定,隻要我工廠按章納稅,又不少一分向農場交的利潤,你就管不著了。”

許諾:“今天,我就是不準你往外賣!”

麥芒說:“你不準,恐怕不好使了,這是對人對己都有好處的事情,我們廠的股東們都同意啊,夥計們,你們同意不?”

幾十名職工已經圍了上來異口同聲地喊:“同意!同意!”

有名大個子高喊:“賣了就能立馬分紅利,到哪裏找這樣的好事兒去呀?”

許諾氣得指著麥芒:“我就是不準你賣!”

麥芒哈哈大笑:“你這鐵路警察怎麼非要管我這段呢,我知道你是大場長,權力大,你的大腿比我的胳膊粗,我料我這豆子一出手,你就得來幹預,我事先已經到法院谘詢過,法院院長親自說:法--律--允--許--”

牛紅在一旁揚揚得意的樣子:“許場長,別這麼大男子主義了。”

麥芒說:“許大場長,你說吧,是權大還是法大?”

許諾氣哼哼地:“權大眼光遠大,你那個法,眼光短淺!”

4500大吉普車的司機走來:“許場長,我接了個電話,雁窩島的魏場長來找你。”

許諾:“在哪兒?”

司機說:“在辦公樓等著。”

許諾狠狠瞪麥芒一眼:“你等著--”

麥芒說:“我等什麼?我等著你也不能怎麼的!”

許諾氣得扭身就走,使勁拽開車門上車。

麥芒還在威風,衝著啟動的車喊:“許諾,我知道,你想等我快點給你出離婚手續;把位子讓給小雪,你就讓她等吧--實話告訴你,沒門兒!我就是死了,名分也要爛在你許諾家的戶口本上!”

堂堂一場之主,讓麥芒羞得理不直,氣不壯,特別是麥芒那種手勢、口氣、神態,盡管不笑,還是惹得眾人“哈哈”的哄聲大笑。

牛紅笑得前仰後合。

牛紅把麥芒拽到一旁。

牛紅說:“我說麥姐,你說這時候,他魏思來找許諾幹什麼?”

麥芒說:“管他呢。”

牛紅說:“別大意,他們當官的鬼心眼子多,肯定是來合計給咱下蛆的。”

麥芒說:“雁窩島都窮掉底兒了,連條活路的縫兒都找不到,自己家下蛆都沒地方下,還有心思給別人下蛆。”

牛紅說:“人家不是說嘛,窮山惡水出刁民呀,你照顧著咱的買賣,我去看看。”

許諾讓麥芒在眾人麵前,特別是自己老婆羞了這麼一頓,已經達到惱羞成怒的程度,內部控製大豆外銷,這種戰略性壟斷,對於市場經濟來說,確有理短的一麵,但對內部來講,稍明事理的人一聽,就會頓開茅塞。他坐在疾駛的4500大吉普車上,氣得臉色鐵青,幾次張嘴又合上,終於說出來,“小秦,你再到法院、民政局去打個招呼,明天,約好麥芒,我去和她辦離婚手續。”

小秦說:“許場長,我到民政局去了,局長說,眼下我們這裏刮起離婚風,有的是感情真的破裂,應該離婚;有的是些公司經理、家庭農場場長,有錢了,喜新厭舊,在外邊包二奶,找小姐,甚至提出和老婆離婚……”

許諾說:“我知道。”

小秦:“民事庭庭長說,他們為了保全多數家庭,多做思想工作,凡是要求離婚的,民政局和他們民庭先做調解的工作,實在調解不了了,才給辦手續。”

許諾說:“你去說,我當場長的能掌握好分寸,還用他們調解?!”

小秦說:“我也這麼說了,可是他們說,你是場長,好說不好聽,放鬆離婚的口子不能從你這裏突破。好幾名婦女給法院、民政局寫信,呼籲打擊醜惡,救救她們的丈夫呢。你這事情,摻和到這股風裏去了不好。要是真離,能不能緩一緩。”

許諾歎口氣。

小秦:“許場長,也不知我該說不該說,你倆打打鬧鬧這些年了,我細品味,麥姨這人也沒啥壞心眼,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常給我打電話打聽你,你再將就將就看看吧--”

許諾說:“她打聽我,也是尋找點我的情況,打著我的旗號辦她的事情。浸油廠轉製,我就一時麻痹上了她的當,她當上了經理。小靚上大學,一走就是半年,她連個電話都不打。”

大吉普一拐彎,上了中心大街。

許諾更加暴躁地傾訴起來:“好啊,她對我講法、講企業的自主權,把大豆弄出去了,我怎麼說都不行。好吧,婚姻問題也是講法的,講婚姻自由嘛。影響,影響,我這回還什麼都不怕了呢!”

“我再去問問。”小秦又停下車說,“許場長,你還是冷靜一點好,別氣壞了身子。”

許諾瞧著前方生氣,小秦說什麼,好像都沒進他的耳朵,前麵一輛眼熟的膠輪拖拉機突突突地開來,使他一驚。

草根:“小雪姐,許場長。”

許諾一抬頭,發現了小雪,示意小秦停車,便推開車門跳下了車:“喲,小雪!”

膠輪拖拉機也停下了。小雪跳下車,高興地叫一聲:“許場長!”

許諾淡淡一笑:“叫什麼許場長呀,還是叫我許老師,或者叫我老許!”

小雪打趣地說:“還老許,老許,多老呀?”

許諾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草根坐在駕駛室裏,雙手把著方向盤。

許諾笑笑主動上去握住小雪的手:“多老?孩子都上大學了,眼角上也有小河溝,還不老。小雪,幹什麼來了?”

“瞧你說的,哪有那麼嚴重,”小雪說,“那就叫許老師。許老師,我們雁窩島浸油廠沒錢支付大豆款了,我又不想把豆子賣給霸王,和我爸商量,想把豆子賣給咱小興安農場。我想到你們浸油廠去看看,要是能當時付現金,價格又差不多的話,行就賣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