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黃昏在嘈雜中相互擁塞,爍爍點亮商家招牌的彩燈。我記憶中的情景幾乎成為前生的舊事了。許許多多的場景、聲音和氣味在古拉日鬆阿的歌聲中排成一隊,等待與我相見,而我也忐忑地等待著像草葉上的露珠一樣瑩淨的往日,這是因為我聞到了鬆脂的香氣。

牧區的傍晚,最亮的是灶間,鬆枝和沙棘被大把地塞進爐膛,畢剝尖叫,人臉鍍金,茶在鐵鍋裏嘩嘩滾響。家家的炊煙都有鬆脂的香氣,混和著牛糞與河水的味道,如發酵的青草的氣息。

在窗口等不來古拉日鬆阿的歌聲,我迷惑於鬆脂的香氣從何而來。向外看——四單元的門前有木匠在幹活,他光膀子刨一塊板,幹淨的刨花如燙發的女人頭上的大卷滾滾而下。邊上,有人把刨花掃進舊臉盆裏點燃。

煙霧在空氣中擴散,遇窗而入時,竟引起旅人的鄉愁。

對黃昏中由燃燒而出的鬆脂味,我的確有些難以自持。鄉愁是一聲冷槍,在你最無提防的時候劈麵飛來,讓人站立不穩。鄉愁是一捧水銀,倘若不小心弄撒,就會無孔不入,滲你心房。我以為,故鄉一直在遙遠的內蒙古,隔著重重山水。誰知它竟藏在窗下,藏在鄰居的木頭裏和刨花的微焰中。

鬆脂的香氣在沈陽的黃昏裏散盡之前,我仍然等待著古拉日鬆阿的歌聲,唱至高音處,收束無聲,宜闔目傾聽,接著是滿達母親的招呼牛犢的喊聲……

我慢慢等著,直至空氣中聞不到理應與歌聲結伴而來的煙霧裏的鬆香。

享狗福

牧區的狗享福,不牧羊,不守家護院。福氣最大之處是在草原上飛奔作耍。

牧區沒有深牆大院,夏天連屋門也不關,冬天關門為擋風,沒聽說誰偷東西。偷東西?為什麼偷別人東西呢?所以沒人偷。再早,狗協助主人牧羊。羊兒們現在舍飼圈養,狗愈清閑,叫啊,跳啊,天天過年。如果主人開一處餐飲店——買一個蒙古包,架上桌子板凳,殺羊、灌血腸、蒸蕎麵窩窩、擺黃油奶豆腐搞市場經濟,狗更樂。

狗喜歡人多,喜歡大人小孩、穿好看衣服的女人來串門(狗未見收錢過程,以為白吃白喝)。狗喜歡奧迪、三菱越野吉普停在家門口,壯觀,捎帶嗅嗅汽油味。還喜歡汽車放的音樂——《美麗的草原我的家》、《雕花的馬鞍》,也喜歡內蒙廣播合唱團的混聲合唱和呼格吉勒圖的呼麥演唱。骨頭有的是(遊客為什麼不吃骨頭?這些好心人舍不得吃),吃的事兒根本不用考慮。

我在蒙古包前看到一對狗。大狗身上灰毛,腦袋是黑的,像戴麵罩、端卡拉尼什科夫衝鋒槍的阿拉伯暗殺匠。它瞅瞅這個人,瞅瞅那個人,跑幾步,站住。小狗是它崽子,鹿色。小家夥從各種角度衝向大狗,足球術語叫“惡意撞人”。大狗踉蹌,遲鈍地看看它,目光溫柔。兩隻狗有時一起追摩托車,車離它們好幾百米遠呢,它們的眼睛沒有縱深焦距。

蒙古包響起歌聲,主人手捧哈達和銀杯勸酒,狗罩著耳朵聽。

大家找一找金戒指,

不知金戒指在誰兜裏。

大家請把手伸出來,

看金戒指在誰手裏。

大家相互連起手臂,

跳舞吧,唱歌吧,

別把想說的話憋在心裏。

這是一首布裏亞特蒙古的宴會歌。兩個青年女子繚繞演唱,狗諦聽,想金戒指到底在誰手裏。

我路過這裏等車,見狗嬉遊,生羨慕心。在這兒當一隻狗算了,雖然沙塵大點,衛生差點。在牧區當一隻狗,無論什麼毛色,都是前世修來的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