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心態的基礎是對生活的樂觀態度。母親一生經曆過很多的磨難,在磨難中還能保持住一定的快樂心態,應該說是她能夠挺過磨難的原因之一。她幼時喪父,與我外祖母相依為命,日子過得極為艱難。外祖母是個文盲,生活無著落時到工廠做工,學齡前的我母親就隻能在工廠門外的垃圾堆旁等候,一整天,手裏拿著一點充作午飯的幹糧,哪裏有如今的幼兒園孩子哭著賴著不願去上學的幸福。外婆說,幼時的母親總是笑眯眯的,將她放在工廠門口,她自己會找別的孩子們玩,等著媽媽放工出來。外婆還說,直到有一次她出廠門,見到我母親因為餓急了,正在啃咬著一截從垃圾堆裏撿拾來的甘蔗頭,她才下決心再嫁了,以求女兒的基本的溫飽和安定。外婆的那段婚姻沒維持多久,但卻造就了我母親讀到初中的文化。我母親快樂地生活和學習,一直到她十六歲時走上社會,烏鴉反哺可以贍養自己的娘。她的文化給了她一輩子的生活技能:她做過護士、文書、教師,一度當過職業中學的教導主任,所以在我們所居住的弄堂裏,人們都是尊稱她為“富老師”的,一直到她老。
擁有快樂心態的她也就擁有著良好的性格。她好靜,練就一筆好字。我見過她寫的一頁小楷,與書店裏賣的字帖幾無二致。聽我外祖母說過,小時她練字,手握毛筆埋頭於案可以兩三個鍾頭,從來也沒見她厭倦過。我想起我和我兒子對待練字的態度了。我們都是將這項中國人應備的基本功視作苦役的。於是我們就像過了長江的土豆因退化而愈種愈小,寫出的字也就一代不如一代了。至於到了換筆使用電腦的今天,采用了各式先進輸入法後,我們的字更是每況愈下,有時甚至到了想不起來這字該怎麼寫的地步。當然,寫不出好字來並不能反證我們都沒了好心態,可是想想我的媽,在隻能勉強度日且無有書法專家指導的情況下,卻能自學成才地寫出那規範工整的準小楷字帖,那能不與她良好的心態有關嗎?
好靜的她於是就能夠做得一手好女紅。我們現在說起“女紅”這二字,能懂得其內容包括能將這個“紅”字念準了的人,好像是不多了。姑娘少婦甚或大姨姥姥們都到時裝店或是“Shopping Mall”去逛,找現成的,能有幾個用自己的手做幾針女紅來裝扮自己或是自己的家?偶爾聽到見到做女紅的,我們都得尊稱她們為“工藝大師”,還為她們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可是在我外婆我媽她們那個年代,女子不會女紅活,就是如今的大學生不識電腦輸入法了。我媽精通數種女紅。她會用五彩絲線繡出一對在水裏鳧著的鴛鴦,活靈靈地,然後拿繡著它們的布做成枕套,床於是就豔麗而生動;她自己會裁剪縫紉,我們姐弟四個的衣褲,有許多都是她自己製作的。上世紀六十年代最困難時期,買布要憑票,每人一年的份額也就隻夠做個小褲頭罷,我媽卻很天才地覓得兩個裝麵粉的布袋,居然在染染剪剪縫縫後,以手工給我做了一條包緊屁股的小褲腳長褲。我穿了這時髦的瘦腿褲去華東師大報到,因為它的特別的合身和摩登,成了我大學五年的最愛,一直穿到兩個膝蓋都打了補釘還不舍得扔掉,用以與男朋友會麵時的打扮。她最拿手的手工活是織毛線。從她那兒我懂得了“平針”和“上下針”的區別,還聽到看到了一種叫“阿爾巴尼亞針”的,於是知道了毛線的織法是如此地變化無窮。她可以將毛線的兩個斷頭放在膝蓋上前後搓一搓,變魔術一般連接起來,幾乎看不出拚接而且照樣可以韌韌地用以編織。竹針和絨線在她的手指間舞動,讓別人看得眼花繚亂,她卻可以不看著手中的活一邊編織一邊看書讀報,盲打。
回憶起我母親編織毛線時的形象,一幕讓我終身難忘的情景重又浮現到了眼前。還是那被稱為“三年自然災害”的六十年代初。額定的糧食供應和匱乏之至的副食品,讓農村出現了饑荒,讓雖然有著最基本保障的城裏的人也到了食不果腹的邊緣。對於我們這樣擁有著四個七至十七歲的生長發育期孩子,也就是擁有著四個無底洞般的胃的家庭,一日裏的三餐,實在是當家人揪心難度的關。我至今記得那稀得可以照臉的粥。那粥將我的胃撐大撐大再撐大,讓讀著高三的我,終日裏處在半餓不餓之間,每到下課後的中午,我都是三步並作兩步地撲回家中,一步兩三個台階地上到三樓,為的就是能夠快快地喝到那兩大碗的稀粥。那年頭出了不少節糧發明家,比如如何能讓同樣數量的米“發”出不同量的飯來;如何才能“瓜菜代”,即以不是糧的東西代替糧的功能等等。我記得我媽經過多次實踐後,也發明出了一種在不增加米量而增加水量的前提下,將稀飯燒得不那麼清水寡湯——那就是先將米燒成飯,然後再二次加工,將那飯熬成粥。據媽說,這樣的燒法,雖然費點煤,但由於飯粒在二次加工後能漲化得更充分,所以喝起來會更“稠”一些。於是,我家裏專門備著一個大大的“淘籮”,用以盛放那還需作第二次加工的米飯。米飯是幹幹的、硬硬的,一坨坨的,白亮白亮地閃著誘人的光。我那天中午跑回家中,進入外間,就在桌上看見了它。我的胃裏所有的饞蟲刹那間全部蠕動了起來。房內沒有人。明知這是全家的飯,可是我無法抑製住偷食的欲望。我抓起了一大塊飯團,塞進我拚命張大的嘴。我快樂地吞著咽著噎著。可是幾乎是同時,我看見了坐在裏屋房內的媽。我家是二居室。裏屋套在外屋內。母親正坐在房內的床邊織著毛線。她在等著我回來。可是我嘴裏含著飯團。我感到了我母親的目光。是的,她看見了我,看見了我正在偷食。可是,母親的目光隻是像一閃而過的電,她很快就收回,很快就低頭,很快就作出了正在專心致誌地幹著活兒的姿態。她向她的女兒、一個十七八歲的高中生,傳遞出了她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發現什麼也不知道的信息。她給這個女兒原諒和安慰。她讓這個已經長大的女兒維持住了應該具有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