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3)

律條村的大多數村民還被大蝗災的陰影深深籠罩,他們看著被螞蚱掠奪了收獲的土地愁眉不展。在老族長停靈的七天裏,他們除了一天三時去參加族人必須全部參加的“送湯”儀式之外,便是各自忙著救災:或將地裏被螞蚱啃光秧藤的地瓜從土裏刨出,或往地裏補種生長期特短因而還能收獲一季的蕎麥。長著黑皮而在任何一個角度看上去都呈三角形的蕎麥種子一時間成了最貴重的物資,尚有存餘的人家悉數拿出播撒到地裏,沒有或缺少的人家有的去借有的到集上去買。許正芝雖然一直在為老族長的喪事操勞,但也沒忘了吩囑楊麻子,讓其走訪種著他家土地的六家佃戶,看哪家缺蕎麥種便讓其趕快到他家借。他還特別囑咐,這種救災之借借一還一,一定不能加利。

在這幾天裏,絕大多數村民改變了平時的飲食習慣,不吃糧食糠菜而改吃家中囤積的螞蚱屍體。有的人家用油炒了吃,有的人家沒有油或有油舍不得用便隻用鍋幹焙。那東西畢竟不是老天爺專門給人安排的吃食,吃得多了就有許多不適。有人吃了上火,一連幾天拉不出屎來;有人吃了則腹瀉,老是提不上褲子。吃過幾頓之後,有一種感覺是相同的,那就是一看見螞蚱就惡心。人們有心不吃,但看看糧囤裏少少的或空空的,再看看烈日炎炎,家存的死螞蚱發出的臭味一天比一天濃烈,再不吃就隻好扔到豬圈裏漚糞了,便堅持不懈再吃下去。這幾天裏,螞蚱的臭味從一家家院子裏發出來,從一張張人嘴裏發出來,整個律條村的空氣很不清新。如果到了全族聚集在一起號哭著為老族長送湯的時候,由於人嘴裏發出的臭氣更加猛烈更加集中,那空氣便臭不可聞,弄得那些具有佛性道心長年吃素的和尚道士們深感痛苦,經聲佛號也失卻了平日的嘹亮與雄壯。

許正芝這幾天一直在老族長家忙活,作為全族最為知書達理且輩長年高的一位重要成員,他擔負著書寫治喪文牘、接待外來賓客、指揮一應禮儀的繁重任務,白天忙忙碌碌,夜間也難得眠息。尤其是對喪事用的各類禮文他特別看重,如報帖類雖用之甚多,他也要親自起草然後讓別人抄寫;如祭帳、挽聯等,他多數是要親筆書寫了。對來客送的,他堅持一一查檢,如不合乎規矩不準掛出。還是在他二十歲時,蔣家村有一堂姑夫故去使人來報喪,他一眼就看出了報喪帖上出了大錯:本來報父母單喪落款“哀子”,父母俱喪才寫“孤哀子”,而許正芝的堂姑健在,這帖子竟寫了“孤哀子”。他問報喪人帖子是誰寫的,來人說是本村塾師。許正芝冷冷一笑:“如此無知焉能為師?”遂寫了個招帖讓來人帶回去貼到蔣家村口。帖文曰:

蔣家村 真奇怪

為爹死了為娘在

上邊寫個孤哀子

下邊寫個頓首拜

其實那教書先生並非不懂,隻是一時忙亂將這張帖子寫錯了。待這張帖子在村口貼出,他羞得噬臍莫及,加上喪主的兒子上門責問,終致茶飯不思一命嗚呼。這成為當地流傳許久的談資,讓那時因科考不中而窩著一肚子火氣的許正芝得意了多日。現在許正芝已經後悔當時因年輕氣盛毀了一個讀書人,但從另一麵來看他也愈發重視白紙黑字可能造成的嚴重後果。在老族長的喪事上他更是謹慎,心想千萬不能出錯,千萬別讓人譏笑律條村沒有識字的。這麼一細心,錯誤果然發現了一些,這主要出現在外來賓客送的祭帳與挽聯上。有的錯在正文,有的錯在落款,許正芝均一一指出,親自改寫為其換上。最可笑的是,有幾幅祭賬乾坤顛倒,公然寫了坤喪帳心,有一幅寫了“薑被夜冷”;還有一幅寫了“翠水雲歸”。許正芝氣得奮筆疾書“閬風喋馬”與“泰山其頹”,令人立即換掉。

這天外村又一老翁來吊唁,此老翁之女係本村許門之媳,許正芝接過所攜青色粗布祭帳,見上麵寫著“隨侍泉台”,立即大吃一驚:這是挽父子同歿的帳心,如何能在今天寫來!他將老翁扯到一邊小聲問:“請問老姻親,你懂不懂這帳心文意?”老翁聲稱不懂,但眼神裏分明有著偽詐。許正芝緊緊追問:“你與喪主有仇?”老翁此時將眼珠一瞪:“就是有仇!”接著他告訴了寫這帳心的原委:他恨老許打死人招來了螞蚱,又恨小許借螞蚱世坑人。許正芝問小許如何坑人,那老翁道:“你還不知道?那許正晏往外借蕎麥種子,已經是借一還四啦!”許正芝問:“這是真的?”老翁說:“怎麼會假?”他告訴許正芝,他村也遭了螞蚱,向別人借了點蕎麥不夠種的,想到閨女是這村,跟許正晏還是同支人家,就讓女婿到這裏借,可是許家卻是這麼個借法,少一點都不行。他聽了十分惱怒,自己雖不識字,但讓人寫了個毒賬心,今天拿來出出這口氣。許正芝心想我這幾天曾見村裏一些人來這裏,到後院背出糧袋子來,隻是因為自己忙,沒顧上問那是幹啥,原來許正晏竟做著這種勾當?他拔腿走到後院,見管家鮑掌櫃的正在倉門口忙活。他問正在借種的前街窮漢油餅,問他怎麼個借法,油餅鼓突著嘴說借一還四。許正芝怒從心頭起,問鮑先生為何這麼不講仁義借災發財,鮑掌櫃的道:是東家讓這麼做的呀!東家在前邊哭一會兒爹,還沒忘了到這邊看看我是否真這麼辦呢!許正芝隻覺血往頭上湧,他向油餅說:侄子,你別在這裏借啦,你跟我走,我借一還一!說完就領了喜出望外的油餅往家走。然而走到家裏,管家楊麻子卻說家裏存的已經全部讓人借光了。許正芝不信,到倉房裏看看果然再沒見到一粒蕎麥,便問楊麻子怎麼說借就借光了。楊麻子說,佃戶借完後還餘一些,可是又有許多人家來借,他便按借一還二的辦法全給借出去了。許正芝氣壞了,指著管家吼道:“你這老東西!你是存心壞我的名聲!”楊麻子辯解道:“東家你不要生氣,比起人家的三或四,咱這是最便宜的,誰借了咱家的都是眉開眼笑,怎能說我壞你的名聲呢?”許正芝聽了搖搖頭,扔下院裏站著的油餅和楊麻子,到屋裏一頭拱到床上。老族長那邊有事急辦,尋他尋到家裏來,許正芝推說頭疼再不過去。直到出殯前那裏的許多重要事宜再也不能沒有他,孝子許正晏親自前來懇請,他才歎一口氣起身去了。

老族長出殯的當天晚上,許正芝把那裏最後的事情處理完,剛回到家打算歇歇,族老許瀚珍的兒子來找他,說是他爹叫他去一趟。許正芝走到村西頭那座破宅院,卻見“瀚”字輩僅存的三位族老都在那裏。他意識到這一定是有重要事情商量,便一邊與他們寒喧一邊等待。

隻抽了一袋煙,年紀最大的許瀚珍果然艱難地喘息著說話了,他說了這麼個意思:國不可一日無君,族也不可多日無長。眼下瀚義大哥已經歸天,他們老弟兄三個商量了一下,決定讓正芝來繼任族長。許正芝聽罷這話大吃一驚,立即說:“小子何德何才,敢當此大任?”三位族老異口同聲:“就看你德才好,才讓你幹呀!”許正芝搖頭:“哪裏哪裏,說到德才,就羞煞我了。三位老叔別忘了,族長曆來必須由輩份最高的擔當,有你們三位健在,我這後生晚輩豈敢僭越?”許瀚珍咳出一口濃痰擺擺手道:“你看俺們哪個不是土埋到脖子的人啦?能當還當幾天?再說俺幾個也都當不了呀,一輩子踩墒溝出大力,鬥大的字不識一升,道理講不出來,遇事不會決斷,這怎麼能行?你快快答應了吧!”另外兩位老人也是隨聲附合:“快答應吧!快答應吧!”

許正芝看看麵前三位老態龍鍾的樣子,心裏也認識到他們難當大任。但他沉吟一下,說道:“如果讓‘正’字輩幹也不該輪到我,我是二支,長支長子是正晏。再說他是莊長,與族長二職合一,處事豈不更為便利?”然而他講出這個名字,三位老人一致地搖頭。許瀚珍說:“他那個德性,誰能服他?常言道,君子盼得天下富,小人發得一人財。他那心,恨不能自己富成許百萬,別人都成窮光蛋!不行不行!”這話說得許正芝在心裏點頭,便不吭聲了。

這時,許瀚珍的大兒子抱著孫子走到屋裏,這剛滿周歲的小東西一下地就跑到老爺爺麵前揪他的胡子。許瀚珍一邊嗬嗬笑著一邊仰臉抬手保護他的下頦。瞧著這四世同堂其樂融融的樣子,許正芝想起自己的身後不禁心裏一沉,低頭說道:“三位老叔,正芝當族長還是不夠格。”許瀚珍問:“又是哪裏不夠格?”許正芝道:“我膝下無嗣,不孝之至,如何有顏領族人祭拜祖宗?”三位老人頓時啞言。片刻後,隻有一隻眼睛的族老許瀚社突然拍手道:“有啦!讓正琮過繼一個給他!”另兩位老人也說這法子好。許正芝想起當年二弟的回答,搖搖頭說:“這怕是不妥,他不一定願意。”許瀚珍將懷裏的重孫子一推:“他能不願意?俺去跟他說!”

第二天,許瀚珍再將許正芝找去講,過繼的事他跟正琮說了,正琮先是不吭聲,後見他要發火,便點頭答應了。老人還說這事說辦就辦,明天就寫過嗣文書。許正芝聽了喜憂交並,不知說什麼好,隻好由著老人安排。

自從七天前社林裏躺倒一個品行不端的十八歲小夥,許正琮家中也躺倒了一個賢淑善良的二十一歲少婦。

那天晚上許正琮將一隻無頭母鵝提走,家廟裏隨即響起的鑼聲又將許景言、許景行兄弟倆召喚去之後,醜惡事件的發現者小椹在裏院哭聲驟高。婆婆許明氏走進去說:“甭哭了,看哭壞了身子。”小棋椹捂著臉哭道:“俺沒臉活了。俺沒臉活了。”許明氏歎口氣說:“唉,怎麼遇上了這種事呢?這事也真是怪你,你怎能好意思到他跟前去呢?”小椹又大哭起來:“俺就想著把咱的鵝找回來,誰想他是那樣呢?”婆婆又歎氣道:“這事也真夠丟人的。俺也尋思,日後怎麼出門見人?”小椹一聽這話哭得更是厲害:“俺去死!俺去死!”說著就起身往房梁上瞅。婆婆這時吼道:“你敢!你要尋了死可是罪上加罪——你低頭看看肚子,那是這許家的骨血!”小椹低頭瞅瞅,果然再沒勁兒了,隻好頹然坐下哀哀哭泣。

哭了一會兒,婆婆起身走了。小椹便坐在那裏流著淚等丈夫許景言。等到半夜等來了,許景言進門後說:“咳,那個小螞蚱算是來這世上白蹦達了一回。連一口女人味沒嚐過,弄了回母鵝把命搭上了!”小椹忙擦擦淚是怎麼回事,丈夫就把家廟裏發生的事情講了。小椹聽了,“歐”地一聲便哭截了氣。許景言拿巴掌把她拍過來,說:“你看你,這是幹啥?”小椹大哭著道:“都怪俺都怪俺!”許景言將眼一瞪:“甭往自己身上拾事兒!怎麼能怪你呢?”小椹邊哭邊說:“怎不怪俺?俺要是不說這事他就死不了。”許景言說:“你不說?你不說是你不好。”小椹想想也是,自己不說算是什麼事呢?那樣俺還算個好女人?哎呀哎呀,俺怎麼攤上了這種事!她腦子亂成一團麻,眼淚流個不止。丈夫喝道:“甭弄那個熊樣兒啦!快上床睡覺!”小椹便擦擦淚聽命上床。等滅了燈,丈夫將身子貼過來,嘻笑一聲問:“小椹,你看沒看見螞蚱的那玩意兒?”這麼一問,小椹立即感覺心口有東西往上撞。聽她不吭聲,丈夫又“嘻”地一聲:“看見就看見吧,反正人已經死了。”說著就一翻身去了她的上麵。小椹自打進了這個門,最受不了的就是房事太頻。她本想等懷孕了丈夫能有所收斂,可是他卻不,想怎樣還怎樣。今天在這種時候還做,小椹便氣憤地道:“你真不是人!”許景言一邊安排著自己,一邊說:“俺怎麼不是人?螞蚱才不是人呢!俺就是人!就是人!咱這樣才是人!”小椹將頭移到床邊,一邊嘔吐一邊痛哭……

第二天,當滿天的飛蝗與飛蝗一般的流言在村中漫延開來,小椹受到了更為嚴重的打擊。她正站在院中驚懼地看著這平生從未見過的駭人景象,婆婆與小叔子踩著螞蚱一路趔趄地從外邊回來了。許景行走進西廂房換了衣裳,他按照許正芝的吩咐要到外村親戚家報喪去。婆婆則在院中一邊摔打著小腳上的肉泥一邊告訴了兒媳老族長突然去世的消息以及人們對於這場蝗災的解釋。小椹聽了眼中透出無邊的茫然,喃喃地道:“俺真是該死了。俺真是該死了。”婆婆卻卡著腰瞪眼:“又放這屁!你死能中啥用?能把螞蚱攆走?”又說:“告訴你,你要死的話也得等把肚裏的貨卸了,那可是俺的頭生孫子!你要是這會兒死,你連祖林也進不去,隻能到社林裏喂狗!”聽了這話,小椹捂著肚子立馬暈倒在院子裏,砸得地上螞蚱紛紛亂蹦。許景行在屋裏已聽見婆媳對話,這時聽嫂子摔倒急忙從屋裏跑了出來。他喊醒嫂子,見娘不管不顧去了堂屋,便把嫂子攙扶到她的房中讓她到床上躺下,說:“嫂子,你別聽他們胡說八道,你千萬甭胡思亂想!”小椹問:“二兄弟,你真是說俺沒有錯?”許景行說:“沒有,半點也沒有!”小椹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扭轉身子嚶嚶哭泣。許景行在床前站立片刻便急急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