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七年之癢(3 / 3)

【4】

蔣小薑最終沒有去參加媽媽的婚禮,而是選擇了一次短途旅行。

生命中總有一些旅程是沒有任何人可以陪伴的,你需要自己走過去,才會發現沿途的風景不是一成不變的。

“你真瀟灑!不過沒有和柯睿熙見麵真的不後悔嗎?”董夕希在電話那頭的語氣從一開始的興奮變得有點黯淡。

“嗯。”小薑放下背包,坐在沙灘上。遠處是穿著花襯衫的少年和比基尼的辣妹,所有的喧囂都好遙遠。

“妞,你知不知道,曾經有兩個人都跟我說過會和我來海邊。”

“我知道,柯睿熙說過,夏曆做到過。”

小薑無奈地笑了笑:“你說、有些話是不是說來哄人的?”

“小薑,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是像柯睿熙那樣的人,他會跟你說,等我有錢了,我們一起去某某地方。還有一種是像夏曆這樣的人,就算還沒有錢,也會馬上和你去那個地方。”

目光所能到達的地方,是逐漸要沉睡的地平線。

她揉了揉眼睛:“你繼續說。”

“前者是絕對是一個負責任的男人,他能帶給你一生的寧靜和幸福;後者是一個浪漫的男人,他不知道天長地久有多長,但至少他與你在一起的時候,會為你營造最美的童話。”

“嗬嗬……”

“你別笑!我說的是真的嘛!”

“嗯,好,那你的路年呢,他屬於前者還是後者?”

“這個嘛……嘻、嘻嘻,前者!”

“你會一直和他在一起嗎?”

“順其自然吧,對於愛情我們都強求不得。好了好了,上課了,你旅行完就快回來,不然超過半個月的假條要拿到係主任那兒批,那就麻煩了!還有,還有,路年叫你獨自在外注意安全哦!”

“嗯。我先掛了。”

還沒等董夕希那頭把話說完,蔣小薑就掛斷了電話,而她耳朵遺憾落掉的那句話,就是“小薑,路年有話對你說”。

事隔了那麼久,路年好不容易敢自作主張把柯睿熙酒後失言說出的秘密,告訴蔣小薑的時候,可惜她又錯過了。

路年想告訴蔣小薑,其實一年多前她媽媽動手術進醫院的那次,她聯係不上柯睿熙是因為他發燒暈倒在醫院打了一夜的吊針,才退燒。柯睿熙在他媽媽的手機裏聽到蔣小薑的留言時,就不顧一切趕去醫院了,那時候蔣小薑過度傷心而昏倒過去,言姨為她母女付清的醫藥費,她一點兒都不知道。事後柯睿熙特地囑咐醫生要保密。蔣小薑的媽媽大出血需要RH陰性血的時候,柯睿熙騙他媽媽說自己去幫蔣小薑繳住院費,其實他媽媽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是RH陰性血,他不管自己身體虛弱硬是要護士抽他的血,血還沒有抽完,他就暈倒了。從那之後,身體一直很虛弱,一不小心就受病菌感染,在醫院住了兩個月。可柯睿熙卻對蔣小薑一個字都沒有漏過,他讓路年在他住院期間,流出傳言說他和媽媽去了外國探親。後來他和媽媽去看蔣家母女時候準備的那些禮物,都是為了不穿幫而讓他爸爸從國外郵寄回來的。

柯睿熙為自己做過的事編織了一張幾乎密不透風的網,卻不知道正是因為他的顧慮,那些原本可以親密無間的距離,被一個個掩埋的事實真相給硬生生地拆開。

蔣小薑的心像是隨風飄走的氣球,終找不到屬於自己的頭緒。

她躺在綿綿的沙灘上,想起自己臨走前經過LOVE-ZONE的時候,貼在牆壁上的卡片:

夕希,當我們還隻是十七歲的時候,我們把自己的愛情設計得那麼美好、那麼與眾不同,但後來無論是你,還是我,我們都落於俗套了。夢想受挫的收場就是跪拜在現實的門前。這些是她想對夕希講的話,隻是沒有機會講出來了。

有些人你跟他有了故事之後,才發現愛情就是那麼一回事。相互需要,相互糾纏,有一天你不愛了,或者他不愛了,總有一方會把故事的經過、說過的溫情承諾都遺忘掉。我們都以為自己可以像個初生的孩子,什麼都不去計較,可是傷口明明有了,傷疤也明明在了,怎麼可以當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呢?

有些結局我們原本就預料到,但是在還沒有走到那一步的時候,我們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我們總相信自己能夠逆轉命運套下的結局,可是幾乎每一次換來的都是傷痕累累。直到有一天,我們一無所有、一敗塗地,全世界我們隻剩下了自己,那個時候你還會計較誰給過我們美好的回憶嗎?

回憶是過去式,它被封鎖了,正因為沒有辦法重來才被稱為回憶,它再怎麼美好都與現在的我們無關了。

回憶從來沒有再見的時候。

那些我們想得到的總是遙不可及。

那些我們想遠離的總是蜂擁而至。

蔣小薑看過一個測試題:愛情存在的形式有哪幾種?

A.在一起很快樂。

B.在一起不快樂。

C.不在一起很快樂。

D.不在一起不快樂。

E.以上皆是。

單選還是複選還是無可選?

現在,她靜靜地閉上眼睛,腦海中有一道連線題,左邊是人名,右邊是選項——

柯睿熙、夏曆……

A、B、C、D、E……

路年根本就不在名單內,也沒有屬於他的選項。

“夏曆”是AC。

“柯睿熙”是百感交集,無可選,所有都是,所有也都不是。

潮汐從遙遠的地平線湧過來,跨過記憶的堤壩,掠過心底的低窪,最終化身為澎湃的海嘯,朝著她的方向席卷而來。

蔣小薑靜靜地躺在沙灘上,凝望著頭頂的天空,飛機穿過雲層,朝著下一個目的地奮不顧身。不知道在目的地有誰在等待,也不知道有多少承諾需要被承載,又有多少戀人分了又和,和了又分。於是,承諾有了又無,無中又生有。你知道嗎,承諾難以實現是因為它本身就很沉,而且像多米諾骨牌,推倒比搭建更容易。蔣小薑猛地吸了一口海風,嗆到喉嚨裏,咳嗽了好幾下。時光華麗的羽毛像是在瞬間被抖落了遺珠,很多問題一下子又浮上了腦海。

時間是無法比擬的魔法師,把現在變成了過往,把希望變成了明天,永遠無法觸及。

畢業之後,世界還是飛滿了各種各樣的傳言。

她聽說夏曆要騎著他的N代升級版摩托車去比賽了。

她聽說現在喜歡小混混的女生以指數上升。

她聽說每個人都在曲折的路途中找到了自己想到的東西,然而隻有她屈伸在自己的空間裏,一步也邁不動。柯睿熙說,隻有小孩子才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想到這句話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堆積著太多的潛台詞沒有辦法表述。

有些事情,你沒有經曆過,看別人去演繹的時候,你會淚流滿麵。

那些事情,如果你經曆過,那你再看別人去演繹,你會欲哭無淚。

總有一種哀傷不能說盡,也有一種哀傷不能被指教。

她想自己過得還好,至少比想象的要好。

那麼,你呢。

柯睿熙,沒有我,你過得好不好。夏曆,沒有我,你還是能夠騎著摩托車周遊世界。

這個世界被裝載在一輛沒有方向盤的汽車裏,顛簸反複,她也想過故事被轉述。有人醒來,有人懂得,有人珍惜,但故事不能完全被她設計,他的手裏握著至關重要的線,她牽不動,也扯不了。她一個人就無能為力。

她想起很多歌,想到了她就去找。

她想起一些人,想到了她就懷念。

這個世界,沒有愛情,生活還是要繼續。

這個宇宙,沒有她,每個人都還是能好好過。

“柯睿熙,如果我跟你說那個夏天我和夏曆在海邊瘋玩了一天,我們沒有錢,那天晚上我們借住在一個漁民家,我們什麼都沒有做,隻是牽著手睡了一夜,你會相信嗎?能相信嗎?”蔣小薑對著無邊的大海孤單的自述,最後拿起手機按下柯睿熙的電話號碼,然後把手機埋在沙灘的小窟窿裏。

蔣小薑側臉眺望著海平麵,她用虛化的空間距離來想象隔著大海的岸與岸,在千百年前,甚至億萬年前,此岸與彼岸是不是重疊在一起的平地,因為地殼的演變,它們才越離越遠,而海水就是它們因為分開而流下的眼淚。

夏天像一個巨大的回收站,收集著他們的過往和將來要丟棄的、遺忘的所有,那些沒來得及丟進粉碎機的記憶碎片,拚湊成一本幾海裏寬廣的相冊,怎麼也翻不完……

和夏天一樣。

女孩要送給男孩的故事,也整整是一個無法斷章截開的夏天,全部的全部,都將屬於他,包括她迷失的心,落下的淚,以及那句很珍貴的“我喜歡你,柯睿熙,一直都是,不管我們的故事從哪裏開端,以什麼樣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