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重新編這本散文集的時候,心裏一點也不平靜。
我的思緒翻卷著浪花,這兒有懷念,有愧意,有快樂,也有苦楚。而牽動這一切的是,我強烈地嚐受到一種歉疚的感覺。這種感覺縈回心頭,使我坐臥不寧。我深感自己所寫下的這些作品,與我親身經曆而令人神馳的野外勘探生活比起來,尤其與我們時代的人民創造曆史的鬥爭比起來,是極不相稱的,多麼微乎其微,又多麼不景氣。
回顧會使人頭腦清醒,也會給人以新的探求、渴望和勇氣。
在我編選和重讀散文稿子的過程中,時常不由得停下來,陷入了默默的回憶裏。我的一顆心,被懷念揪得發顫,悠然地騰飛起來,仿佛又回到我摯愛的勘探朋友們中間。從五十年代初,我到陝北石油勘探區跑了一轉,發現感情上有某種難以分割的緣分,於是就欣然加入了石油勘探隊伍的行列。我跟隨他們奔向大西北,越過長城線,走出嘉峪關;一起爬祁連,登昆侖,走戈壁,入沙漠;一起在雪山上滾打,在寒夜裏跋涉,在駝背上放歌,在沙窩裏同眠。野外勘探生活是飄蕩不定的,日日夜夜地跑,長年累月地跑,既嚐到難以意料的苦味,又享受到人生莫大的快樂,生活充滿著幻想、豪邁和綺麗的色彩。我完全沉迷在這種生活裏了。我以能夠成為勘探者中間的一員,感到由衷的喜悅。這本集子裏收編的大多數散文,如從最初發表的《陝北劄記》、《勘探者的足跡》、《在柴達木盆地》等開始,就是我和勘探朋友們一起在野外活動時候寫的。我在出版第一本散文集《在勘探的道路上》(作家出版社一九五六年版)的《後記》裏,談到那時的心情說:“我愛地質勘探工作者。我隨著他們走過了祖國的陝北盆地、酒泉盆地和柴達木盆地。我看到的、聽到的,都使我時刻感到祖國山河的高大和壯麗,感到祖國建設的雄偉的氣魄。和勘探人在一起的日子裏,我感到生活得很暢快,很充實,很美麗。我和他們的感情,使我時常總想著用最好的字眼,最好的話語,去表現他們,誇耀他們……”
至今,我仍然抱有這種感情。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感情變得更牢實,更強烈了。記得,一九五四年初秋,我和當今已成為石油戰線上知名的指揮員和地質專家們――那時他們都還是英姿勃發的青壯年同誌,烙了許多旅途吃的大“鍋盔”餅,拖著幾輛備用的水罐車,從敦煌浩浩蕩蕩地出發,第一次跨入了荒涼寂寞的柴達木盆地。在這兒,一切看來是神秘的,不為人類所了解的,滿眼是無涯無際的沙海,天上地下飄遊著變幻莫測的雲霧,仿佛到了另一個世界似的。我看見了不少熟悉的青年地質學家,又結識了許多新的勘探朋友。他們身上塗著昆侖的雲霞,披著大沙漠的風塵,有的手腳殘留著凍裂的傷疤,有的臉麵正脫著第二層皮,幾乎失了形,認不得了。即使如此,他們為了追尋造福於人類的地下礦藏,遠離自己的家鄉,告別愛人和孩兒,繼續迎著大漠風暴,迎著奇寒烈日,整年整年奔走在杳無人煙的荒野上,奔走在千萬年酣睡著的處女地裏。嗬,和這些勘探者一搭相處,你的胸懷裏怎能不升騰起尊敬的感情?
正是這樣,我無法背拗自己心底的要求,一九五七年又到柴達木去了。我激動得不能自已,決心把柴達木跑個遍。在茫茫似海的大沙漠裏,出現在我眼前的全是嶄新的景物,這兒有已被喚醒的油礦、鐵礦和稀有礦藏,有已被開發的鹽湖、石棉和高原大路,一切是這樣令人美不勝收,驚歎不已。然而,掃除荒涼、創造奇跡的,不就是我們拓荒者和勘探者麼!他們已經和正在繼續開拓著柴達木新興的曆史。當你走進勘探者在沙窩裏搭起的帳篷的時候,或跨入用紅柳和沙石壘起的土屋的時候,猶如發現了一座琳琅滿目的寶庫。這裏擱著一塊塊閃著異彩的鉛鋅、煤炭、烙鐵礦石和水晶鹽,擺著一瓶瓶放射異光的原油、硼砂、金子和銀子,以及一包包火堿、大黃、滑石粉,還有一捆捆第一次在柴達木出生的麥穗……那一塊塊、一瓶瓶、一包包和一捆捆寶貝東西,都無不包含著一段艱苦卓絕的經曆,無不凝結著勘探者的智慧,無不浸透著他們的血珠!
我所看到的一切,都無法使自己安靜。我感到自己的笨拙,卻又不能不拿起筆來。我就是在這種心境裏寫下了《柴達木手記》(作家出版社一九五九年版)。在《後記》裏,我也這麼說過:“我每走過一個地方,都舍不得離開,離開了,就想得不行。我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感情,我酷愛著大西北。雖然,我看到的是大沙漠,大戈壁,可是,不正是這樣的地方,更能顯示我們人民的生活、勞動、鬥爭和建設的魄力嗎!”我還說:“我非常珍惜所看到的一切。我滿懷著尊敬寫這一切的:戈壁、沙漠、草原、石油、鉛鋅、金銀、大路、狂風、湖泊、土屋和戰鬥在柴達木的可愛的人們。柴達木有多麼好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