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祠堂又要掛起白賬布了(1 / 3)

1

樹春去世了。

那天,和平日沒什麼兩樣。喜月聽到阿媽起床的聲響,伸手去床頭摸外衣。

秋柳淘好米,剛起火,喜月就下床了。喜月用手背揉著眼皮,坐到灶前,接過阿媽手裏的草點起火。灶膛裏燃起來,喜月的臉麵光亮了一層。

漸漸地,天井的晨光也有了亮色,喜宇起床了。喜宇的事是打開雞籠,放雞喂食。

飯熟了,喜月放下攪粥的飯勺,趴在豬食桶邊拌豬食。喜宇坐在門檻上喂好了雞,秋柳也撈好了鹹菜和烏欖。

喜雲還睡著,喜雲從不這樣的。燒飯期間,喜月已摸到賬裏喊了幾次,她隻是嗯嗯著,含含糊糊地,沒有起身的意思。這時,喜宇扔了雞槽,爬上床捏她的鼻頭,撓她的腳心,她隻朝裏翻了個身,再搖她,又睡死了。喜月望著阿媽,眉頭帶了驚恐,喜雲病了?秋柳說,可能昨天太累,讓她再困一會。

阿爸也未醒。喜宇滿臉茫然。

這就真怪了。這幾年,阿爸一直睡得很少。阿爸說整日不是半靠就是躺,身子沒怎麼動,不瞌睡。他總是家裏最晚睡,又最早醒來的一個。今天,喜月他們忙了這麼長時間,碰出這麼大聲響,也沒吵醒阿爸。喜月幾次走近床邊,伸長脖去看阿爸。阿爸頭稍向裏偏著,睡得很沉。喜月便悄悄走開,踮了腳尖,阿爸難得睡這樣香,她不喊醒他。

飯上桌了。秋柳就說,喜宇,喊你阿爸醒來,洗臉吃飯了,吃完後再睡也好。喜宇應了一聲蹦過去,搖晃阿爸的胳膊,阿爸,阿爸,日頭進屋了,曬屁股了。

樹春身子不動,被喜宇一陣搖晃,頭晃過來,緊閉著眼睛,緊閉著唇,睡得沉沉的。啪地一聲,秋柳立在灶前,勺子掉回鍋裏,她看見了樹春那張臉。她撲過去,摸樹春的臉,臉上一層冰涼的東西猛地把她彈開。秋柳灰了臉,抖著腳往床前拖身子,抖著手,在那臉上又摸一下。這一摸,她整個人就像一攤泥,軟在床前……

樹春走了。沒有死在高高的腳手架下,也沒有死在外鄉的醫院。他死在自家暖暖的床鋪上,可以堂堂正正地進祠堂。寨裏人說,這算不幸中的大幸了。樹春的死,寨人都說,那是睡死過去的,一個人那樣連著躺幾年,動也不動,身上的東西能不壞?好好的人,平日有個感冒發燒的,床上躺一兩天人也乏軟。就連鐵做的鋤頭,試試看,閑放它幾年不用,柄子爛了,鐵也鏽了。

樹春死了,秋柳沒哭。

秋柳的發亂著,衣褲皺著,眼白網著紅絲,料理樹春的後事,奔進奔出地,不出一點聲。當然,她自己沒法安排。一切由順老伯安排指揮,秋柳隻幹人家要她幹的活。手腳沒有一刻停下來,忙得都不知道她在忙些什麼。阿嬸阿姆們哎哎地歎氣,說秋柳,你別亂忙了,跪到棺前去,好好號一番,淚好好地流出來,身子就通了。秋柳不哭,還是忙,團團轉地找事做,抹桌子、燒火、劈柴、掃地、擇菜……趕命一樣的。

看秋柳瘋瘋地忙,她這幾年過的日子突然被提起來了。

2

幾年前那天,那個消息傳來的時候,寨裏人就想,祠堂又要掛起白賬布了,恐怕。

這天,日光如常。夕陽半墜在寨前青綠色的塘麵上,日光如常地退出寨子,留下餘暉的背影。夕陽的背影又柔和又安然,它不知道今天的不如常。不如常是因為一個消息,不如常地在寨裏傳著,公開地隱秘著。不知那張口是消息的源頭,反正是傳開了,一個人一個人地傳過去,如一縷奇異的氣味,無聲無息又無處不到。

荷鋤歸來的男人未及摘下汗漬的草帽,喊住另一個挑柴草的漢子,神情嚴肅,兩頂草帽湊到一起了,嘀咕聲在草帽下沉悶地壓抑著;湊在井沿的女人,一頭發淩亂著整天的忙碌,邊洗洗刷刷邊咬耳朵;囡仔在巷裏亂闖,端著飯碗,莫名地興奮莫名地恐懼,傳播著大人遺漏下來的隻言碎語,又迷惑又驕傲。言語零零碎碎的,碰碰撞撞,飄來飄去,攪成一股風,隱蔽而強勁。眾多言語的互補,串起一個成形的有細節的事實:林樹春出事了,摔下來了,從腳手架上,城裏的腳手架。據大人說,那架子了不得的高,如果能保往命也是了不得的。

於是,都點頭又搖頭,搖得堅信而沉重,堅信的是林樹春的命保不住了,沉重的是林樹春的命保不得了。更沉重的,這是凶死的,入不得寨門。祠堂裏的白賬布雖也能掛上,但人躺不到白賬布後。不入寨門就算不得歸了家,靈魂難安。

關於林樹春那個破敗的家,關於這兩年稍稍緩過勁的起色,從寨裏人的歎息裏牽扯出來,絲絲縷縷,綿綿不斷,扭成團,絞成結。所有的陳述,在林樹春由半空摔落的想象裏嘎然而斷,突兀的反彈顫得胸口發疼,女人的眼眶紅濕了。女人的眼淚,有男人見不得,吼了一聲,隻會抹眼淚?女人。看能幫上什麼才是正經。

齊齊把這消息瞞住林樹春的阿媽。除了農忙,寨裏人第一次這樣心照不宣。除了林樹春的阿媽,這事誰也瞞不過去。自幾年前老人的雙眼失去所有亮色,老人的腳步也畏懼了巷子的石板麵,再未出門。瞎了眼的老人也算半聾了。忍忍,隻要忍忍,這事就過了,老人是能不被這事弄傷的。

寨裏人能給老人罩層殼,對秋柳嫂卻愛莫能及。眼看著她仰臉站在風口,隨風去拍去推去掃。挺著吧,這是命。

歎命的人們這才想起林樹春還有個家的,一個上有老下有小的家。想起許久沒看到那站在風口裏的女人。秋柳嫂呢?腳步隨著話一點點聚在一起,慢慢的,方向感越來越明晰:林樹春家,寨子一角。議論聲嚶嚶嗡嗡,沉重的,憐憫的,結成灰暗的一塊塊,從天上掉落,拚接粘連,成片的時候,夜就來了。灰暗裏,一個漢子落在人群之後,跟了兩步,然後轉身,按按草帽,按得高瘦的身軀往矮裏一彎,腳步驚嚇般地頓了頓,大步走向寨子另一角,頭勾成沮喪的半彎形。

高瘦的漢子前腳跨入門檻,一個影子衝出來,小小的,帶著風,正頂在漢子的胸口處,頂得又急又重,漢子門檻外那隻提起來的腳啪地落回去。伸手擰住影子,漢子狠狠地搖晃。

溜子。漢子說,天黑了,不在家,去哪?溜子抬頭,一陣恍惚。習慣了阿爸平日的笑眉笑眼,今天猛見他這種臉色,溜子想,阿爸的臉怎麼有了白天黑夜?

阿爸……舌頭打旋,溜子在阿爸夜一樣的臉色前結巴了,我,我,去喜月家看看,去看喜月怎樣了。都說她阿爸跌,跌了跤……

去吧。手一軟,頭一垂,溜子阿爸的聲音突然失了質量,飄浮起來。他朝溜子無力地揮揮手,悶悶地說,回來再和我說說……話的後半截,聲音低成默然,隻聽到拖著腳進屋的聲響。阿爸說話一向帶著笑的,今天一會是打雷一會是下毛毛雨,怎麼了?跑出門的溜子,還在阿爸忽輕忽重的音調裏錯愕。反正,今天的阿爸不是平日的阿爸,阿爸說話不打哈哈了,溜子不習慣。

3

林樹春家大門洞開,寨裏人是從那團特別濃稠的黑辨別出來的,夜色都落到林樹春屋裏了,那團黑擁擠到門檻邊。

走近了,有母豬嗷嗷地嘶咬那團黑,有雞咯咯地在黑裏衝撞。囡仔吸著鼻涕的嗚咽聲,躲在厚重的黑裏,低低地,怯怯的。幾個女人在黑裏摸索磕碰,天曉得是怎麼摸著火柴點上燈的,秋柳嫂不在。屋內的淒惶在昏黃的燈光裏依次呈現。母豬拱著石槽繞豬圈打轉,幾隻雞半飛半跳,撞掉了灶台上的勺子,帶歪了鍋蓋。喜月縮在一把黑乎乎的椅子上,睜著眼睛,一動不動。阿妹喜雲和阿弟喜宇倦在屋角,相靠著,分不清斷斷續續的嗚咽聲是鼻子還是嘴巴出來的。燈光和眾人的影子提醒他們抹了一把鼻涕,停了嗚咽。接著就睜圓眼睛,接著就發呆。把無措和迷惑毫無保留地擺在那,日子好像突然斷了,沒有人告訴他們該怎樣接起來,怎麼落腳邁下去。

等一個大人問起吃過飯沒有,哭聲猛地炸開來,突兀而清晰,好像才明白原來接著應該痛快哭出來的。哭就是回答。

但大人們還是轉向喜月,問,吃過沒?喜月眼睛還那樣睜著,不哭不鬧,斜盯住門框上一個點,好像那有什麼罕見的東西。順她的眼光看去,門框上什麼也沒有,她是什麼也沒看。這囡仔,你是大姐。最要緊的時刻,少芬老嬸明智地放棄了無力的安慰,給這個無措的囡仔丟了責任。她責備著,也不曉得弄點給弟妹塞肚皮,還要給你阿嫲送飯。你阿爸的事別讓她知道。喜月對責任很麻木,眼珠子沒有轉動的跡象。少芬老嬸皺皺眉,平日伶伶俐俐的,那麼聽話,現在成木頭了?說著去拉喜月的手,不禁呀地叫了一聲,喜月的手冷如冰,硬邦邦地。病了嗎?大夥哎哎地說,嚇壞了,先弄點吃的吧。

女人心腸熱起來手腳也快了,飯呀粥呀大碗小碗地端來,牆角小瓷缸裏掏些鹹菜。喜雲和喜宇抹過鼻涕的手接了匙,嗚咽的嘴塞得滿滿實實,抱著碗吃喝得毫不猶豫。肚腸得了安慰,腦裏斷下的一截又有了連接的跡象,咀嚼聲裏含糊出點眉目來。早先有個人把阿媽喊走了,她隻來得及把割來的豬草放牆角。阿爸在城裏回不來了。是那個人說的。

回不來是什麼意思?命保得住?再問,兩個囡仔嚼著飯隻是哼哼,在努力吃與努力回答間疲於應對,弄得吃沒吃好,說也說不清楚。

吃過飯洗個澡都去睡吧。喜月,你是大姐,飯舀了給阿嫲送去,把雞和豬也喂了。心腸再軟,各家也還有一攤事。交代一陣,寨裏人慢慢散了。

屋裏靜下來,喜月眼珠在屋內四處輪轉。阿媽不在,阿爸不知會不會在,阿弟和阿妹吃著飯,別人送來的飯,屋裏好空啊。喜月揉著眼皮,她的眼皮麻麻的,像兩張麵皮搭在眼睛上,濕濕的,重重的。她站起身,扶著發麻的膝蓋,動作又緩慢又安靜。她開始掏糠,給雞和豬拌食,從頭到尾,動作和喉嚨同樣沉默。喜雲和喜宇大姐大姐地喊,她頭都沒歪一歪。喜月記起了日子裏要做的事,阿媽不在,所有的事就是她這個大阿姐的事。

日子裏的事,喜月一件一件地做,很慢,可是很有條理。

慢慢地,月亮起來了。

月亮挑在祠堂一個高高翹起的角上,不悲不喜,光華絕倫,清澈、銀涼、安靜。濕漉漉的井沿爍著星星點點的光,月光更加清澈、銀涼、安靜。阿嫲的飯送過了,母豬半張開嘴打鼾,身子縮著,滿足於豬圈又暖又臭的一角;雞把頭半蜷在翅膀內,蹲出事不關已的姿態;喜雲和喜宇在草席上沉沉入睡,小肚子一鼓一伏地,是沒心沒肺的均勻。

喜月坐下,坐在天井的牆邊。

4

溜子的影子從月光上浮進來。他倚著灰黑的牆坐下了,和喜月並著肩。

喜月。坐了一會,溜子喚了一聲,小心翼翼的。喜月不出聲,頭偏過來,眼裏的月光有盈溢的跡象。溜子盯住屋子中那粒燈火,像一顆泡過水的豆子,綿軟、暗黃色。喜月,你害怕嗎?溜子說,聲音和那粒燈火一樣發軟,會害怕的,我知道。阿媽死的時候,我就很害怕。

喜月身子在冷顫裏顛了一下,轉身揪住溜子的衣袖,溜子兄,看起來凶不凶?你阿媽躺在祠堂後賬布後的時候?

白賬布,巨幅的白賬布在月光下升起,緩緩的,沒有聲音,飄進祠堂。一個人要是躺進祠堂大廳裏,就是死了。白賬布拉出溜子和喜月永無法想象的角落。白賬布撤掉的時候,就是送完葬了,寨裏的囡仔結成群摸進祠堂大廳,就隻看到暗紅色的地磚。喜月對著地磚恍惚,白賬布後就是這暗紅色的地磚,她是不相信的。不記得白賬布在祠堂掛起過多少次了,記事起到現在,喜月數不過來,並為之憂傷不已。

祠堂正對寨門,每每祠堂掛起白賬布,寨裏的囡仔就不敢去寨門跳格子,捉迷藏,對蜷在寨門一角的傻丁也失了欺負的興致。踏進寨門,腿總抖著,頭也低著,白賬布是不敢直視的。頭勾得再低,脊背也發僵發涼,白賬布後的神秘在囡仔們的恐懼裏愈加神秘。現在,阿爸也要躺進那神秘裏去?他總是牛一樣吼不聽話的喜宇,一天內挑了滿滿一屋子稻草,用大勺咕咚咕咚往肚裏灌冷水,還是上個月的事。阿爸會躺到白賬布後,再抬到山上,然後埋掉?喜月眼裏的月光化成滴,滴垂成行。

不凶,一點也不凶的。見喜月掉淚,溜子輕扯住她的袖角,說,那年,阿媽躺在賬布後,我和阿爸守在裏麵。我看阿媽閉著眼,睡得很沉的樣子。

你和阿爸要守著你阿媽?她是害怕嗎?白賬布後的事情,喜月又恐懼又好奇。

不是,阿爸說人那樣就什麼也不怕了。是守靈,不時要上香拜一拜的。順老伯說要看緊貓。

貓?

就是貓。溜子雙頰皮膚發緊了,眼前有貓的影子,溜子說,不能讓貓進去,千萬。貓要是從棺材上跳過去,棺材裏的身子會坐起來,直直地,會睜開眼睛,也是直直的。

月光冰結了,在皮膚上凝成粒子,喜月雙手一抱臂,摸到粗糙的一層。油燈昏黃出詭秘的味道和影子。溜子的舌頭在自己的話裏打結,顫抖出不成形的聲音。

回家時,沿巷許多窗口都睡了,暗黃的光合了眼,月光下,牆上的苔蘚也像有了鼾聲。溜子急走過被月光暈得灰蒙蒙的巷子,鼾聲突然停了。寨外池塘裏青蛙呱呱的叫聲和自己沙沙的腳步聲相和相撞,響得讓人吃驚。走過祠堂門口,皮膚揪緊、發麻,一陣一陣地。溜子抑製住望進祠堂的又強烈又恐懼的願望,加緊步伐。腳步聲一陣追著一陣,令人生疑。背後有人跟著,跟得很急。疑惑清晰之後是更深的疑惑。

順老伯住在祠堂裏,順老伯住在祠堂裏……揪著這個念頭,溜子像揪著繩子,一路狂奔。

雙腳被門檻猛一磕,溜子在疼痛裏回過氣,抱著門框換氣。換過氣,溜子就貓下身,往裏屋溜,順著牆角。今天的阿爸不比往日,吵醒他怕是要挨罵的,這麼晚了。

鍋裏熱著飯。聲音從暗處扔過來,又突兀又沉悶,剛平下去的氣又劇烈地起伏,溜子差點跌倒。順聲音望去,才發現紅紅的火星,在暗處一明一滅。阿爸還在抽煙,阿爸說,在灶台前鍋裏,你阿嫲省下的。

阿爸的話和聲音還是這樣怪,沒有哈哈,沒有笑意。可畢竟沒有罵的意思。氣順了,溜子直起身,在黑暗中奔向灶台,幹脆、準確。飯的芬芳在黑暗裏暈染出一圈圈的波紋,溜子那把團芬芳抱在懷裏,淋了點醬油,頭就埋到碗裏了。

怎麼樣?今天,阿爸的話總是這樣無頭無尾。一口飯哽住喉,溜子的脖子伸向阿爸的方向,伸出詢問的姿勢。阿爸看不到,但阿爸知道。因為,阿爸又問,喜月家怎樣了?阿爸的聲音突然生硬了。

半口飯含在口裏,聲音又含糊又猶豫,溜子說,喜雲和喜宇哭了,睡了,喜月不說話。不知她阿爸怎樣,有人說在城裏什麼,什麼院裏。

裝點番薯冬瓜,明天送去喜月家。煙頭猛閃了一下,很亮,阿爸說,幾個囡仔,一個老人,多裝些。溜子看到,不,感覺到阿爸的笑皺了,皺到額頭去,紋很深,很硬。

哎。溜子應著,飯在他歡快的聲音裏再次芬芳。溜子激動出溫情的膽量,他想和阿爸好好說點話,找回阿爸平日的聲音。但阿爸短短地吒著,扒了飯,快睡覺去。溜子溫情的頭在阿爸的嚴厲裏縮回去。

5

秋柳回寨時,寨裏人已經在林樹春的事裏雲遮霧繞了三天。

秋柳頭發蓬著,不用問,寨裏人知道事大了。多大的事秋柳才會任頭發蓬著,寨裏人沒有可猜測的準點,反正自嫁進溪裏寨,沒見秋柳的發蓬過。看不見亂發下的眼,亂發下是兩個濃黑的印,浮在秋柳刷白的麵皮上。秋柳的臉成了張麵具,僵硬、懼人、沒有人氣。

回來時,秋柳直跨入家門,淩亂地往布包裏塞衣物,邊淩亂地對喜月交代,關於豬的雞的,關於阿弟阿妹的,還有阿嫲的。就是沒有阿爸。喜月嘴欲張未張地想插句話,可阿媽淩亂的話嚴絲密縫,喜月的聲音一出口就被撞回來。阿媽的目光散在淩亂的衣物上,衝她擺手,又著急又不耐煩,把她和弟妹趕出門外。

鄰居一個接一個進門,熱情、揪心、急切,朝阿媽湊過去,阿媽就半低下頭,嘀咕一陣,聲音又低沉又含糊。趴在門框邊的喜月覺得阿媽的話像魚吐出的泡泡,一串串,隻聽到聲音的形狀,聽不到實質內容。不過,聽了半天沒有實質的內容,喜月提煉出最實質的內核,掛白賬布的事,沒人再提了。這些天寨裏人口裏含得最多的祠堂、白賬布,化了,影子也沒了。

秋柳很快又走了。出寨門時,比進寨時多挎了個舊包。

喜月看見,阿媽繞過池塘,阿媽像她名字一樣的腰僵了,薄了,連扭的跡象都沒有了。後背貼著的那片陽光,看起來又冷又硬。阿媽就背著那片陽光,順小路走遠了。喜月知道,小路是通向進城的大路的。小路很遠,溜子帶喜月走過,走了半天還望不到頭,就回來了。小路盡頭的大路又有多遠呢?喜月的思維在大路上模糊了,一陣刺疼在模糊裏尖銳起來,拇指已被割去半個指甲,鐮刀半埋在豬草裏,和喜月一樣不知所以。

拇指纏著團破布,滲出的血幹了,暗黑暗黑,破布有一種髒兮兮的硬挺。喜月切菜、淘米的時候就高高地翹著拇指。喜雲不笑了,曉得帶喜宇到外麵耍,耍累了就扯住喜月喊餓。喜月一急,指頭碰了水。涼水如刀,喜月捏了指頭吸冷氣,狠狠地訓弟妹,邊招呼他們先啃番薯。

別吃生番薯。溜子來得有點戲劇性的及時,這時寨裏人的午飯陸續上桌了,戲劇性是溜子掐出來的。他笑著進門,捧一個大碗,說,有剛烤好的。喜雲和喜宇恰到好處地在溜子的話出口時搶過碗,手裏的生番薯滾到腳邊。

喜月,手別沾水。溜子挺直胸膛,挺出承擔的意思,說,豬食我來拌。然後彎下胸膛,把木桶移到跟前,拿了勺攪拌,又賣力又笨拙,屁股高翹,整個人像要鑽進高高的桶裏。

溜子,你快回家。喜月拿起另一隻勺子,說,你要給你阿嫲送飯,還要和你阿爸去瓜棚。

沒事。溜子仰起臉,烏溜溜的眼珠在桶沿骨碌了一轉,阿爸讓我來的。這幾天,阿嫲的飯由他磅。我還可以不去瓜棚,阿爸說能像哪吒,變出六隻胳膊,忙得過來。

6

豬的午飯有了,人的午飯也熱鬧了。裏二巷最鬧。

裏二巷的再旺家又吵了。

有人端了稀粥出門,倚了門框邊聽邊呼嚕。

再旺低沉地吼,少君尖銳地嚷,什麼東西倒了地,是另一種沉悶的聲音。定是哪張破凳子爛椅子在少君手裏被推倒了。撒潑扔家什,再旺不幹,再旺是大男人。少君扔得狠,扔得痛快,心裏的輕重卻掂得清清楚楚。碗呀碟呀的從未在她手裏碎過。碗碟扔了就碎了沒了,少君不犯傻,日子還是要過的,扔了不得重置?因此,再旺家的吵鬧,除了少君的聲音尖,其它的都沉而重。

興仔坐在門檻,用心地扒著蛋炒飯,扒出繚繞的香味,雙眼睜在碗沿外,落在阿爸阿媽身上的目光木木的,看他們發怒出牛頂角的姿勢。

阿媽的碗筷剛擺上桌,阿爸就盛滿一碗蛋炒飯,壓得實實的,喊興仔給秋柳嫂家端去。阿爸說,沒個大人在家,幾個囡仔隻有啃番薯。

按著桌沿,阿媽跳起身,搶了興仔手裏那碗飯。腿腳不便的阿媽動作這樣靈活,超出了興仔的想象範圍。他隻覺手一輕,碗就粘到阿嫲手裏去了,牢牢的。阿媽點住阿爸的鼻子,大罵,好得很,會替別人操心了。家裏的事,不見得這麼操心過。

阿爸眼裏的紅一絲絲網起來,盈滿眼眶的時候,他立起身。充滿紅絲的聲音也立起來了。

看看這張麵皮,比寨牆還厚。阿媽的手指頭碰到阿爸的鼻尖了,阿媽一長一短的腳跳起,身子一上一下的,阿媽的聲音一頓一頓地向上揚。興仔知道,現在巷頭的四嬸和巷尾的容嫂,都能聽見阿媽的聲音了。興仔也知道,阿媽是要讓人聽到這聲音的,聽見她把阿爸的聲音壓得下去,壓到別人聽不見。

接下來會怎麼樣,興仔太熟悉了,熟到懶得再抬眼皮的地步。興仔轉身,進屋,盛了飯,在門檻坐下,先吃起來,吃得很從容,阿爸阿媽這一吵不是兩句三句就了事的。

興仔也想給喜月送飯,蛋炒飯多香,興仔最喜歡吃的,不過送給喜月他是樂意的,多少都行。隻是,現在他不能送出去,阿媽會打他,掃帚舉得高高,落得重重的。阿媽討厭秋柳嫂,一向就這樣。興仔想,阿媽其實看錯人了,秋柳嫂見了人就笑,笑得很輕,嘴角彎彎,月牙一樣讓人舒服。倒是樹春叔現在總沉沉的,讓人害怕。樹春叔以前不這樣的,這次,他的脾氣和他的身子一樣,被摔壞了。興仔嘴裏嚼著飯,腦裏嚼著這個念頭,覺得大人最奇怪了,就像阿爸阿媽,吵了,摔了東西,好像就安心了。

阿爸卷了支煙,塞在嘴裏,不應阿媽的話,轉身出門了。阿媽的聲音一直粘著他的背,跟到巷口,又尖又長的。

阿爸出門了,屋裏靜下來。興仔一碗蛋炒飯已經下肚,抬腳也要出門。他知道,和阿爸吵嘴後,阿媽要不還要細細罵一陣,要不會低低哭一陣的,興仔不想聽。

阿媽卻叫住了他。

給喜月她們送去。阿媽端了一碗蛋炒飯,比阿爸盛的那一碗壓得實,堆得高。

阿媽……興仔要開口問的。

多話!快點!阿媽大喝一聲,興仔就不開口了。開口就招一頓罵,興仔沒那麼傻,反正蛋炒飯他自己吃得足足的,反正飯送給喜月,他是歡喜的。他想好了,進門後自己幫喜月分,分成三份,喜月、喜雲、喜宇,每人半碗,分得勻勻的。他要是不分,飯保證讓喜雲喜宇這兩個餓死鬼搶光了。

7

半個月後,林樹春回溪裏寨。

幾個月前豎著走出去的樹春是橫著進寨門的,橫在木板上。載著樹春的手推車剛停在寨前,寨裏的男人就圍了一圈,把他托起來,連帶著身下的木板,身上的棉被,七手八腳地,吆喝著,喊著這邊別碰了額,那頭注意撞門框了。其實不必的,林樹春的身子已經瘦掉半個,這麼多人托著,都感覺不到重量。

林樹春睜著眼,不動不開口,像一個穿戴整齊的稻草人。托著托著,就有幾個腦袋探到麵前,查看他的神色,懷疑他昏過去了,或者是被顛出木板外,這麼安靜,分量這麼輕。蜷在寨門一角的傻丁,見這麼多人一時擠進來,嗬嗬嗬笑得涎水老長,雙臂亂拍。

看大人忙碌,喜月和弟妹退在屋子一角,靠著擠著縮著。那個人是阿爸?軟綿綿攤在板上的?阿爸向來是一座山,怎麼會突然變成一根麵條,喜月很茫然。熱鬧的人群後,阿媽跟著,像腳上的鞋子壞了,沒法好好地抬腳落腳,步子邁得歪歪扭扭,扶住著門框的時候,順勢就坐下了,老長時間沒動一下。阿媽是不是和我們一樣,認不出阿爸了?

喜月記得,阿爸喜歡說,阿爸掙了錢,蓋了新房,把日子亮成一個城裏大燈泡,掛在寨門口。阿爸喜歡把喜月喜雲的手放掌心,說阿爸帶你們進城,見大世麵。阿爸喜歡把喜宇的屁股托在手上,扔上去接住,再扔上去,再接住,在喜宇的笑嚷聲裏說,阿爸會有出息,你會有大出息,阿爸看你闖大天地去……現在,阿爸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看。

圍著的人散開的時候,林樹春在床上躺好了。眾人有的自搬了小板凳墊屁股,有的就著門檻坐下。女人摳著指甲裏的汙垢,男人沾著唾沫卷土煙,眼睛不看指甲不看煙,都網在樹春身上,表情憤憤的。

就這樣回家了,這麼躺著?也沒見那老板來看看。裏三巷的益明燃了卷煙,眯起眼把要害的話題揪出來。

順老伯搖搖頭,指望老板?那些人錢倒是有,別的,很難說。除了嫌錢,他們沒多少閑心操心別的。要不,鍋那麼大的肚子會扣他們身上?穩穩的。順老伯年輕時進城打過工,有一副看破世事的精明。

裏五巷的慶利半張了嘴,這麼說,樹春哥白白摔了?憤激濃重了。

脖子突然都轉了方向,伸直了,看一邊的秋柳,清的濁的眼裏都是疑惑,她在城裏究竟怎樣過來的?這大半個月。

秋柳在成片的目光裏恢複了知覺,抬起頭。她眼裏的光一點點聚回來,嗓子卻來不及攏全,散散的,沙沙的,住院的費用是老板付的,虧了一起打工的兄弟們幫忙,老板才付了全部藥費,吃的就得自己想辦法。

這次回家,老板有沒有補貼點?益明近旁的益亮身子隨聲音往上提。

臨走前,丟給幾百塊,說是營養費……秋柳聲音散得沒了形樣,沉下頭。

憤憤吐了口唾沫,益明說,幾百塊?人都去了八成命。

魂丟了大半,下半輩子幹不了活,拖家帶口的都靠著這根梁!幾百塊就打發掉,良心讓狗吃了。是幾串含怒氣的聲音,擰成股,有了震人的聲勢。

該去告他的,拚死拚活地幹,錢還不是大部分裝進老板的肥肚。不知誰說了一句,在一片怒氣中爍爍發亮。

對,去告!眾人嚷嚷成一片,幾個咬著卷煙的嚷得不痛快,提起屁股,大腳跺著地板,像能跺出一個當監獄的坑,告他去蹲幾年大獄,嚐點苦頭,才能明點理。

8

秋柳的目光又散了,又蒼白又茫然地碎了滿屋。樹春仍是默不作聲,雙眼睜到最大的限度,麵無表情,正對著屋頂,屋頂有根灰黑細小,網滿蛛絲的梁。梁太舊了,樹春突然想,該換一根了。黑色的木梁朝眼前逼,愈來愈近,要壓到身上來了。屋裏那片厚重的爭論慢慢模糊,淡遠成木梁的背景。屋裏人忘了他這個當事人。他的想法,沒有人記起該聽一聽。

告!怎麼告?那些粗壯的脖子由黑轉紅時,蹴在屋角的順老伯掐滅了短細的煙頭,重重地插入一句。像一根紮準了穴位的銀針,鬧嗡嗡的聲音生生止住,幾張嘴半張著,沒著沒落地,頭轉向他這邊。

去政府告,他們能不管?是最先回神的人嘟囔著,全是不服氣和不甘心,但話像漏了風,軟蹋蹋的。

卷著紙煙,順老伯頭沒抬,開口的時候,是過來人的口氣,說得倒輕巧。告當然是行的,政府也是管的。城裏叫打官司,是講法的。法是什麼,一條條白紙黑字寫著的,可不是人情。手停了,卷了一半的煙捏在手裏,順老伯眼皮垂墜著。頓了頓,順老伯接著說,樹春當初隨老板去打工,沒有合同,也不買保險的,老板要是不認賬,法不聽你的,任你說到天上去。推樹春回來的那個兄弟說,在腳手架上,樹春他們也不戴安全帽,那也是違反規定的。這條條算起來,打官司還不定誰贏。再說了,打官司是要請律師的,費用多高,我多年不走動了,不敢亂說,反正都是讓人耳朵發疼的數目。還有別的什麼什麼手續費。我說不全。溪裏寨誰懂這些?城裏人不一樣,一條條裝在肚子裏,蒙我們,也就揮揮手動動嘴皮的事。到時官司沒打贏,怕又把這家子累進去。